上课铃响,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缓而沉重地搏动起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杨俞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杏色的针织衫,黑色直筒裤,头比之前似乎剪短了些,利落地别在耳后。
脸上施了薄薄的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但那份疲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化妆品也无法完全遮盖。
她手里抱着教案和课本,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接触。
只有不到一秒。
她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一颗极小石子击中,漾开的涟漪几乎肉眼难辨。
随即,那波动便消失了,恢复成一片清澈的、属于老师的平静。
她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便移开了,声音清亮地响起“上课。”
“起立!”武大征喊得格外响亮。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一切程序如常。
她开始讲解新的文言文篇目,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板书工整。
她偶尔提问,叫到其他同学的名字,语气温和而专业。
她不再像之前冷战时期那样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但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我看上去,和其他任何一个学生,并无不同。
这很正常,也是我们之间那晚Icu“默契”的延伸——在学校,一切如常。红线依然在,身份依然清晰。
然而,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
她的目光,会在扫过全班时,似乎不经意地在我脸上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
她的声音,在讲到某个需要重点理解的句子时,会稍微放慢,仿佛在确认所有人都跟上,而我的笔尖,在那时恰好停顿。
当我在课堂上因肋骨的隐痛而微微调整坐姿时,她正在板书的手,会有半秒钟的凝滞。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投入深潭的微小光点,只有一直注视着水面的人,才能察觉。
我垂下眼,看着摊开的课本。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将黑色的印刷字映得有些亮。
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此刻读来竟有些恍惚。
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道,声音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着书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武大征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辰哥,什么呆?走啊,下节体育课,老师说了你可以旁观!”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肋骨的钝痛提醒着我那场冲突的真实性,而额角敷料下愈合的伤口,则像一枚隐秘的印章,烙下了某些无法言说的改变。
下午的自习课,我负责将收齐的语文作业送到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只有杨俞一人。
她正低头批改着什么,侧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我敲了敲门。
“进。”她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将厚厚一叠作业本放在她桌角指定的位置。“杨老师,作业齐了。”
“好,放着吧。”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快扫过我额角被头遮住的位置,以及我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淡痕,随即又落回手中的笔尖,“身体……感觉怎么样?跟得上进度吗?”
“还行,谢谢老师关心。”我回答得标准而客套。
“嗯。”她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落下的古文部分,自己多看看注释和翻译。有不明白的……”她顿了顿,“可以来问。”
“好的。”我点头。
对话到此为止。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像有什么未尽之言悬在那里,又被双方默契地按捺下去。我转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