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云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日期、县名、地亩数、租额数。
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此处与实际不符”“此处虚报三百亩”“此处拖欠租子两年未缴”。
萧瑾云把那些纸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那叠纸推给林墨,林墨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塞进布褡裢里。
“陈县丞,”萧瑾云站起身,看着陈固康,“你这些年的委屈,朝廷知道了。”
陈固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萧瑾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很深,弯了很久,久到萧瑾云以为他不会直起来了。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萧瑾云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
“大人,”陈固康的声音有些紧,“下官不是贪图升官财的人。下官只是想,土改能让千万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下官不怕得罪人,下官怕的是,那些假数字被当成了真的,朝廷以为江南的土改推行得很好。”
“就不查了,就不管了,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影响穷苦百姓的生计,耽误了朝廷的大事。”
萧瑾云拍了拍陈固康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很好。”
陈固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那张瘦削的脸。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萧瑾云从陈固康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桓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一星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萧瑾云走在前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赵鹤龄的罪证已经有了,可光有证不够,还得有证人。
陈固康敢站出来作证吗?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可以。
陈固康看起来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可光有陈固康还不够。
知府、布政使为什么压?为什么退?
是赵鹤龄的官场人脉,还是那些人自己也有问题?
这些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
萧瑾云走出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来,惨白惨白的。
一个月后,福宁殿。
萧瑾珩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殿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褚明远”
“奴才在。”褚明远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去把五位阁老请到紫宸殿偏殿。立刻。”
“是。”褚明远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