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离开大兴安岭,这将近二十年里,还是头一次再回来。
大兴安岭的林木曾被大肆破坏,国家决定决定停止砍伐后生态才重新开始恢复,不过如今在人类活动的地方已经少见野生动物的身影了。
我肚子疼,停了步,拉住赤岩的袖子仰头看他:“走不动了,背。”
温柔清爽的阳光顺着林叶空隙洒下,斑驳在赤岩的肩头与眉梢,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不再是七岁了。
就好像老房子院里的秋天,晃着晃着,人就大了。
我慢慢松开手,赤岩俯下了身。
我蜷起的手一下一下扣着自己的腿侧,望着赤岩的侧脸,半晌,挪动步子,安安静静趴上了他的背。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能很轻松地把我背起来。
我现在很瘦,以后会越来越瘦,我怕自己的骨头硌着他,所以一动不敢动。
林子里的路有些荒,不是祭祀的日子不会有人走这条路上山。
我趴在他的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清凉的空气和偶尔晒下来的阳光,水流声从山里传出来,虽然看不见,但很清晰,大兴安岭在这个季节是温度最高的时候,再下两场雨,就要提前入冬了。
“赤岩,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闭着眼睛,轻声问他。
“没有好与不好。”赤岩优雅平静的声音很近很近,带着轻微震动传进我的耳中。
“是仙家不像我们,”我轻声说:“在深山里修行,不沾凡间的事,清清静静,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赤岩沉默了会儿,说:“我在等你。”
我心头一颤,轻轻睁开了眼,望着赤岩的脸侧,轻轻问:“等我?”
赤岩说:“等你回来找我。”
我眼睛发烫,却笑了出来:“你等我干什么?一个不懂事的农村小孩儿而已……”
说着说着,我却说不下去,我哑声说:“多谢仙家记挂。”
脚下有心新的纸钱,圆的,做成铜钱模样。人死后都要洒这个,这叫买路钱,不是给逝者的,而是给这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和阴差花的,洒了钱,贿赂一下,好让逝者安安稳稳走下边的路。
奶奶的坟在中间,是早就做好的,人没了以后直接住进去,并不麻烦。
碑是叔叔立的,上头没什么杂草,看得出来常有人来清扫。
我把祭品摆在坟前,跪下来,看着那墓碑,也不知该说什么。
奶奶宁愿让我死在外头也不愿我回来,但她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愿,如果明天我就会死,我希望在这个地方下葬,陪在奶奶身边,魂魄永远守着赤岩修行的地方。
人有千万种活法,也有千万种人说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事,活明白了。
可这个“明白”又好像每个人都不太一样,我的明白,是可以坦然从容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