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区巷尾大道中间有几个小路口没有安装红绿灯,我爸想调头,顺着路直行再拐弯就得绕一个大圈子。”
姜晴睁大了眼。
“那片区域车流量不算多,又不是高峰节点,路上也没什麽车。”
“他逆向行驶了,在视线盲区撞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女生的声音很平静,静到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人当场死亡。”
“我和李青云在那场事故中都没了爸爸,”江轻转头,“我爸爸是过错一方。”
“这是我欠他的。”她说。
姜晴怔愣良久。
江轻收回了视线,垂眸。
“事故发生後,机械厂来了一次,来结算工资的。”
“我爸爸是临时工,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他又是事故的主责,机械厂不承担责任。”
“他们说我们可以爸爸的遗産继承范围内赔偿给李青云一家人死亡赔偿金,”说到这,她笑笑,“我爸爸哪有什麽遗産?”
所有的钱不是用来租房和日常消费就是帮她们姐弟两个挑学校搬家送择校费了。
不然爸爸也不会磨着小组长要提前结算一部分工资了。
她爸爸总是想着,吃苦也就一时。
熬吧,熬吧,熬过了苦就能尝到甜。
熬着熬着,就这麽苦了一辈子。
被根萝卜吊着蒙头向前冲,到头来,一天的福也没享受到。
“我妈妈说,做人再苦再难不能丧了良心,”江轻察觉到女孩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该我们的,我们一定担起来。”
“不用担心我难过,”她摸摸女孩的头发,“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再多的泪也早就流干了。”
“我已经走出来了,”江轻抽身从一旁拿出洁白的纸张,寥寥几笔画出了一只两眼通红包着一大泡眼泪的卡通兔,“看,像不像你?”
姜晴抽出纸巾擤擤鼻涕,不好意思地露出一张红彤彤的脸蛋,哪有让当事人反过来安慰自己的道理?
“我很喜欢,谢谢学姐。”她折好图画小心地装回口袋。
“那……”姜晴问,“李青云呢?他找你就是想要债?”
李青云啊,江轻眸色深了一瞬。
“他既是为了要债,也是想提醒我,不要忘了我们家施加在他们家身上的伤害。”
“如果我是他,大概也会如此吧。”
憎恨旁人轻易地夺走了她爸爸的一条命。
偏偏她不能恨,不能怨,甚至不能说一句不是。
恨吗?怨吗?
恨的,也怨的,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不可以,但她不是圣人,她控制不住。
羞愧丶厌恶丶憎怨丶妥协……
每次见到李青云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
你爸爸没了。
你们家欠别人一条命。
江轻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身上被一寸寸凌迟,痛楚连绵不绝,像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