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看看梁辛玉异彩纷呈的脸。
大概是被自己的幻想可笑住,李施惠抿起发白的唇,无声地自嘲。
现在也许连一句他是我的朋友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精疲力尽地推开舅舅家的门,李施毅正鬼鬼祟祟地从他爸妈房间里溜出来,迎面撞上背着书包的李施惠,吓得直接立正,结结巴巴地说:“姐,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妈最近找了个班上,在酒店做前台,今天刚巧上夜班,又逢他爸出差外地,李施惠虽然回家住了,但自从临近开学回学校补习竞赛后也没有再回来过,这个时间点刚好是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刻,李施毅才敢偷偷摸摸跑到他爸妈的房间里干坏事。
李施惠扫一眼舅舅舅妈的房间,又扫一眼站得笔直的李施毅,放下书包,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李施毅绕开她,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滑盖手机。
李施惠晃晃沉重的脑袋,没管李施毅,走到阳台边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找出几件适合春天穿的长袖。
李施毅读的学校是明城小有名气的一所公办初中,同学间不乏富家子弟,他正处于一个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什么也得不到的年纪,常常围在那群什么都有的男孩身边,眼馋人家手里的吃的玩的。
当时他爸拿起他姐的那部手机,李施毅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同学天天带到学校来打游戏的同款。
除了一些常规的小游戏之外,这款手机还能打网游。他排队排了一周,才轮上玩一局,还没玩完,被手机的主人推开,说他自己也想玩了。
“我都排了一周了,你至少让我玩完一局吧?”李施毅觉得非常不公平,恼怒地想去抢手机。
“你算老几啊?”
手机的主人坐在位置上开开心心地打游戏,出手的甚至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搡了一把李施毅的肩膀,“这手机本来就是副班长的,你排不排队他都有权力玩,谁让你自己没钱买?”
“可是做人要讲信用啊!”李施毅怂包一个,窝窝囊囊地争辩,也不敢和对方硬刚。
那个副班长打完一局游戏,还想玩,装出很道义的样子抬头对李施毅说:“李施毅,我本来打完这盘想送你玩两盘的,你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意思?说我不讲信用咯。”
李施毅没想到对方原来是会补偿他的,又臊眉耷眼地道歉。
“算了算了,没意思,你要玩就重新排队吧。”那副班长翘起二郎腿,把手机按键摁得飞起,就连他身边的小跟班都跟着笑了一声,转头去看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了。
这事一直是李施毅心里的一根刺,他打心眼里就是觉得那帮子弟和他们的跟班都瞧不起他。
刚巧上周五放学时,大家一起打扫卫生,副班长不想干活,就骗李施毅说给他打两把游戏,让他替自己干活。当着副班长和他小跟班的面,李施毅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能给自己挣回面子的时机,立刻挺起胸脯说:“我也有这部手机,就在我家里,我压根不稀罕到你那排队玩手机!”
同学面上没一个人信的,都要求李施毅周一就把手机带过来给他们掌掌眼。
“指不定是山寨机,诓谁呢。”副班长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敢再叫李施毅替他干活,自己灰溜溜地扫完了地。
吹牛一时爽,已经有好几个先前围着副班长要手机玩的小跟班私下里来李施毅这里排队,包括那个当初推了他一把的墙头草。李施毅同样推了他一把,欣赏着对方为了玩手机卑躬屈膝的样子,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有钱有权真美好”的爽感。
可是怎么交差还是个问题,如果没有把手机带过去,恐怕当初怎么求他的人就会怎么变本加厉地奚落他。
所以趁着周六爸妈都不在家,李施毅心惊胆战地把手机从主卧的床头柜里偷出来,窝在房间里,边隔着门板听外面李施惠整理衣服的动静,边偷偷翻着还残存不少消息的手机,被他姐的恋爱记录肉麻到不行。
这部手机的外观被爱护得很好,除了一角轻微的磕痕外,与新机无异,据说他妈本来打算直接把手机卖了变现,他爸则主张等他用坏了旧手机,就换上这部新手机,这才留了下来。
他心痒难耐地等着手机充电,然后握着手机如痴如醉地打起游戏,一直打到天色渐晚,肚子发出饥饿的声响。
“姐!”他没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认定李施惠还在家中,吆喝她,“你做饭没?我饿了!”
外面没人应他,又打了一局,李施毅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看了眼:“李施惠,你做饭啊。”
彻底昏暗下来的客厅静悄悄的,李施毅听见黑暗中一道断断续续的低沉呓语,像女巫施咒般说着混乱的字句,从阳台那传来。
“李施惠?”李施毅心里害怕,努力壮着胆子走过去,靠近李施惠位于阳台上的房间,重重敲了敲隔板,“李施惠,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他,李施毅只听见类似于“爸爸……妈妈……”低泣的叫唤,他心一横,推开李施惠的房门,看见李施惠陷在床铺里昏睡,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李施惠!姐?你醒醒。”李施毅慌了神,他想起上次李施惠摔到脑袋的事,背后发凉,立刻走上前去想把李施惠晃醒,可李施惠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竟然在他的摇晃中哭起来了,眼睛死死闭着,喊“江闽蕴……江闽蕴……你开门……”
这个名字他看见过,就在那部红色手机的联系人名单上,是和他姐发那种肉麻短信的人。
李施毅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厌烦地皱了皱眉,转头跑到座机上给他妈打电话,本想问问要怎么处理李施惠的病。
座机居然因为欠费停机了。
他只好凭借自己浅薄的救护知识,跑到卫生间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浸了凉水,湿淋淋地扔在李施惠的额头上。
李施惠终于停下瘆人的叫唤,尽管脸还是红得可怕,但让扬汤止沸的李施毅长嘘了口气,他正准备转身给自己找点吃的垫肚子,突然又听见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唔——”
一股糟糕透顶的味道逐渐弥漫在阳台上,李施毅极为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他看见李施惠的前襟都被不忍直视的食物残渣覆盖,立刻退了三步远,骂她:“你一身病跑回来干嘛!”
没有人搭理他,安静的阳台只能听见极不平稳的喘息。
李施毅做不到看李施惠就这么在一团污糟里昏迷下去,总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爸又要打他和他妈,可家里座机停机了,要是用手头的红色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到时候别说带手机去学校炫耀了,估计还要被他妈骂一顿,直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话,他又没有一分钱。
李施惠本来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在李施毅纠结的几分钟里忽然又抽搐一阵,呕出一点酸水。
“卧槽!你别吐了行不行!”李施毅要被李施惠这幅病怏怏的样子吓坏了,跺着脚干着急,思绪又飘到和他妈去采买年货时看见的那个大哥哥身上。
对,他看起来很有钱,手机应该也是他买的,但是打给他有用吗。
万一他不仅不救人还要把手机抢走怎么办。
又是一股难闻的味道。
“江闽蕴……咳咳!”李施惠又开始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难受地咳嗽。
“我跟你说,是你叫他的啊,如果他要把手机抢走我就跟我爸说是你偷的手机。”
李施毅对着李施惠指指点点,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警告,“我给他打电话试试,要是他不接我就……你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