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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第11页)

祈随安为什么好像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似的,有没有暴风雨都无所谓,前几天还说不开船了,现在又要因为她而去开船,甚至字里行间,都像是做好了要赴死的准备。

第二件事,不是要陪她去澳都,而是要带她去澳都,陪和带,只变一个字,都变得不一样。

沈醒见她们两个铁了心,咬咬牙,不敢再继续劝说反而耽误时间,而是给祈随安说了些这艘艇的注意事项,要开的方向,然后就下了船,等她们在海里越开越远,沈醒站得高高的,朝她们挥手送别,看嘴型,应该是喊了声祈医生。

看着沈醒在码头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童羡初终于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祈随安的脸上。

此时日光正盛,波光粼粼,和海水交映,泼在祈随安那张被风吹得敞开的脸庞上。

出来得太急,祈随安甚至是大病初愈,而且没来得及戴眼镜,还穿着成套睡衣,随便套了一件外套,不像是在海上开船迎接暴风雨,像是在家里窝着看一场温馨电影。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祈随安一边注意着海上的动向,一边主动开口,

“从澳都回去之后,我会将沈杏转给其他相熟的医生,并且用经济补偿的方式,承担她因为这件事更换心理医生所付出的全部代价。”

从不和来访者距离过近的祈医生。

笑着说自己从不在除诊室之外和来访者产生任何联结的祈医生,时常劝解实习护理师不要和来访者心理距离过近的祈医生……

在一个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上午,别无它法,找到自己的来访者家属,竟然某一天也会出于某种私人理由,和自己的来访者建立了借物关系。

海风吹得童羡初耳朵发麻,又咸又湿的气息飘过来,好像一个不存在的拥抱,又好像,她还是那个,十四岁,被从勒港接回澳都的童羡初。

灵魂出窍那般,十四岁的童羡初夺去她的身体,目光无法从祈随安脸上移开,“为什么?”

祈随安却没有看她。

祈随安看着海,久久没有说话,脸庞也被映出朦胧质感的金光,目光在太阳底下被染成金色,皮肤也是金色。

良久,她终于发出声音,像一颗射在她心脏中央的子弹,“不为什么。”

彼时海浪翻涌,船身忽然摇晃,像极了子弹射穿后的余韵。

以至于让那一刻的童羡初险些以为……这是爱。

第34章「梦中人」

“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1]

祈随安拧开鱼艇内的音响,里面只有这一首歌,旋律响亮,穿透力强,女歌手不知疲倦地唱着,声音空灵梦幻,在蓝色海平面飘荡。

有一只红嘴鸥跟着她们的船,躯体雪白,翅羽灰蓝,围绕着她们旋转,翱翔,仿佛不想被扔下,要跟着她们离开勒港。

童羡初看着这只红嘴鸥,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郁百兰。

爱穿红裙的郁百兰,漂亮肤白的郁百兰,总是跟看不起她的每一个人,发誓要离开勒港,却至死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的郁百兰。

童羡初突然好想吐。

祈随安察觉到她尤其迷惘的表情,分了些神出来,但没在沈醒船上找到可以用的,环顾几周,快速确认这一点后。

她也没怎么犹豫,把自己披着的外套脱了,顺手给童羡初半扔半递了过来,眼皮自然垂着,惯常的轻声细语,

“用这个吧,别弄脏人家的船。”

半天,没看见童羡初动,又补了一句,“也别吐到海里,污染环境。”

脱了这件外套,祈随安就真只穿着套睡衣,绿格纹,很薄,很轻,被海风一吹,衣角就像旗帜一样飘起来,布料贴紧骨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了。

不像在开船,像刚出院在晒太阳。

船艇在海平面摇摇晃晃,红嘴鸥还未离去,发出些急促凄厉的叫声。

童羡初一早上没吃东西,这会胃里翻涌,也只是吐了些半透明的水出来,却没用祈随安的外套接,用的是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套。

吐了几口,连水都吐不出来了。她勉强靠在艇边,飘到鼻尖的海腥味让她很不好受,只能把祈随安的外套抱紧了些,那上面有祈随安常用的那种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像阳光普照,像某种沉默的植物,也像睡火山顶上那一点碎的、白的雪。

大病初愈,祈随安这几天都没抽烟,香烟味倒是没来得及缠上去,童羡初每晚睡不安稳,起来闻见的,都是这种味道。

她贪得无厌地抱着这件外衣,凝视着祈随安被风吹得挺直的后背。

天文台预告的那场暴风雨迟迟没有来,除了些胡作非为的风,海上仍旧风平浪静,没有雨的痕迹。不过天文台的预告不可忽视,前方仍旧生死未卜。于是童羡初突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暴风雨真来了,天文台说的没有错,我们两个今天真到不了澳都,那要怎么办?”

这本应该是在上船之前就提出来的问题。

但当祈随安向她伸出手,问如果她开船她敢不敢坐,童羡初忽然就什么也管不上了。

红嘴鸥还跟着她们打转,好似在一路护航。祈随安盯了好一会,大概也觉得现在说这个事已经晚了,又似乎是为了安慰她,稍稍放松了背脊,说,“可能明天勒港和澳都就都会同时传出谣言,说有两个不要命的女人,在雨季的最后一场暴风雨里殉了情吧。”

变得松弛的语气,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童羡初却忽然笑了,殉情,这两个字在她齿间反复咀嚼,不像说郁百兰那些事情时那样不屑一顾,而是不由自主地吞入胃部,抑下那些由海腥味翻涌起来的晕胀。

风再次飘过来,刮乱她的头发,她望一眼格外深沉的海,再望一眼祈随安的后背。

身体蜷缩着,靠在艇边,不由得将祈随安的外套又抱紧了些,轻笑一声,问,

“你真愿意跟我殉情?”

这个问题多疯癫。

要是普通人听了,想必会认定问的人精神状态不佳,会警告答的人最好缄口不言。

但祈随安听了,沉默一会。

巨大的风声和红嘴鸥凄厉的叫声包裹在一起,她笑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我当然还是希望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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