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吗?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
祈随安发现自己没办法答应白姨。
就像之后到了春天号,童羡初问她是不是会离开,她在那种情况下仍旧异常冷静,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答案就只有那一句——
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就像那个当下,当童羡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那你现在就走吧。
换做别人,看见那个蜷缩着、背对着她的童羡初,应该会抛却自己所有固执和坚守,直接抱上去,像发毒誓一般狠绝地说——我不走。
但对祈随安而言。
那个瞬间她终于站在了镜子面前,得以看清自己七情六欲,优劣利弊,看清自己那颗空得像窟窿似的心,也突然明确知道——
这个人迟早会恨上她。
像恨叶美玲那样恨,像所有恨她的人那般恨。但停在这里,至少可以少恨一点。
就像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爱上她一样。
这两件事被她看得清晰分明,她从未觉得把自己看清过,但或许这一件事,早从那个雨夜,当她捏着她的腕骨替她点燃那支烟开始,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这个迟早到底多早?
在这个迟早以前还会发生多少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事?
最终恨会有多恨?爱会有多爱?纠缠不清会让两个人有多累?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相比之下,恨永远比爱简单,与日俱增的翻倍,总有一天,恨会大于爱。
而她不想这样。
才三十一天,不至于忘不掉,也不至于非要走到这个结果才甘心。
从第三十一天到第三十二天之间,她没有睡半分钟,这容易使她误以为这天始终没有过去,她也永远停在这一天。
她拨通白姨的电话,终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对其他人而言那么简单的事,对电话里的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的白姨说,
“白姨,童羡初现在可能是一个人,您能……”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看着那个能将人像鸟儿一样荡到天上去的秋千,很费力地,才把一整句话说完,
“您能去帮帮她吗?”-
沈杏是在她往诊所外贴招聘启事时过来的。
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装好秋千,打完电话,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睡觉,于是又干脆来到诊所这边,做了很多不急着在这一刻做的事。
直到沈杏从沈醒那里得知她回来的消息,找上门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尤其无措地对她说,
“祈医生,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祈随安贴招聘启事的动作顿了顿,也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头空得像一万只鬼都能钻进去。
其实这间诊所从来都只有两个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现在会显得空,不知为何沈杏感受比她更深,或许是因为那次观音诞,沈杏也曾看见过,她身边罕见地出现了三个人。
不过那是一次意外。
祈随安对沈杏解释了自己无法再替她诊疗的原因,并向她介绍了自己熟识的医生,表示愿意为她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杏觉得可惜,但几次三番后终于理解她的用意,到底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在临走之前,皱着眉停下来,在门口往里望了很久,就好像故事杀青,一切落幕,而作为这幢房子里最后一个走掉的人,沈杏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祈随安冲她笑,“贴了招聘启事,很快会有新的护理师过来的。”
那一天,祈随安想自己在沈杏这个案例上真是表现不合格,不仅借了沈醒的船,最后还让沈杏这个来访者,反过来移情她。
挺失败的。
她给自己评价。
就这么送走了沈杏,后来听说沈醒去上了大学,很久没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像她过往迎来送往的每个来访者那样。
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又该搬走了,像林世姿离开之后那样,但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搬到哪里去,没有目的地,就像浮萍,只能在原地打转。
地球还在转,还会有新的人在相遇。
诊所来了新的护理师,叫林智,不是实习的,比辜嘉宁有经验,不轻易冲动,也不会像辜嘉宁整日为诊所生意而忧郁,不爱吃蚝仔肉碎汤米粉。
林智每天掐点上下班,不弄多余的微信公众号推文,跟互联网中的人讨论什么是“爱”,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诊所之外的任何联系,不会说“我们是朋友”这种幼稚的话。
非常符合祈随安的标准。
诊所中也又来了,走了很多来访者,大部分都比较平和,除了悲伤、焦虑和哀戚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泪的人,也有莫名开怀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样有激烈冲突的人。
日子平淡无奇,像沙漏,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倒是有个患有述情障碍的来访者,在结束最后一次来访之后,情真意切地对祈随安说,
“每次来这里我都感觉特别舒服,没有人指责我,苛责我,我能说很多话,也能表达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的感情,应该也是因为你,祈医生,你让我一直觉得心理医生是一个让人从不开心到开心的职业,那多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