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死了?”
她不得不往后退,又问了一遍。
车流恢复秩序,像利刃切开她周围的空气,画廊经纪在电话那边停顿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
于是童羡初赶到画廊经纪的公寓,看到了在恒温蛇箱里奄奄一息的蓝巴伦。
而画廊经纪在见到童羡初之后,也惊诧得好久没有说话,拥抱通常是这位画廊经纪时常用来安慰人的方式,但在向来将这种情感视作软弱的童羡初面前,抱也不是,搀扶也不是……
于是。
她只能缄默不语,看着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的童羡初,在惨白灯光下,和某种她看不见的死物对峙僵持很久,再用自己满是血痕的手去拎起那个蛇箱。
在之后,童羡初又寸步难行,特别疲累地靠坐在墙边,眼神直勾勾地去盯那其中弥留之际的蓝巴伦,却莫名显得无比涣散,
“我应该哭吗?”
这可不是童羡初会问出来的问题。一时半会画廊经纪张口结舌,想了想,估计童羡初不只是在说蓝巴伦的事情。
这几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本来这种社会新闻不会闹得全城皆知,但其中增添了几分关于遗产分配的八卦意味后,人们总会在其中幻视某种恩怨情仇,以至于满城风雨,而她也因为自己身边人的名字出现在其中,而多关注一些。
和童羡初在勒港禧星大酒店那场火灾之后就没见过,她还记得火灾第二天——
童羡初当时还没出院,身上还穿着不知道从哪家医院套上的病号服,就拎着从火灾中抢救过来的蓝巴伦过来找她。
她那时恰好帮一个主顾来勒港买画,同样受了爱幸福影响,被迫堵在了主顾家。
好不容易等台风离境,她听了火灾的事情,赶着最早一班飞机急着回澳都,想着趁飞机起飞前来看童羡初一趟,结果童羡初就将蓝巴伦托付给了她。
勒港宠物医疗并不发达,像蛇这类异宠,要去澳都那边,找专门的异宠医院才能得以治疗。
蛇命关天,这个忙她不能不帮。
临危受命,她问穿着病号服到处晃悠的童羡初,怎么不跟她一块回澳都算了,现在还能买得到机票。
还记得童羡初那会本来想抽烟,但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于是只是拆了根真知棒塞到嘴里,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至少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挺纳闷,还有什么比治蛇更重要的?让童羡初迟迟留在这里不走。
这可是童羡初从出道到现在养到的蛇,凡事亲力亲为,看着从小蛇一圈一圈长大,甚至还取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名。
她一直都觉得,没有谁会再这样养一条蛇了。
可当时,童羡初抿着嘴里的真知棒,看着勒港湛蓝到像蓝色晶体的天,在那底下笑,跟她说
——你遇到过那种,会宁愿用手铐把自己和你铐在一起,也要把你带出去的人吗?
——跟个傻子一样,我头一次遇到。
——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再见面,就是现在。
听说童羡初再次回到澳都,叶美玲去世,蓝巴伦也快了,而童羡初本人……看起来不像没事,像丢了七魂六魄中的六魂五魄。
那个像傻子一样的人,也陪童羡初一块过来了吗?
“哭不出来也没关系。”画廊经纪看着童羡初,忽然觉得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去过勒港,不管那时童羡初要找什么人,她怎么着都该拦着……如果她拦住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遇上那场火灾,眼下“童羡初”快没命,童羡初也没了半条命,“医生不是说你有情感障碍吗?”
“什么医生?”
童羡初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很多记忆,很多在这个雨季之前的事情,都变轻,变薄,变模糊了。
就像再遇到下一个雨季,那时会有数不清的暴风雨,持续高温,当然也会将这一个雨季里发生的事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漏。
“心理医生。”画廊经纪说。
“哦,心理医生。”童羡初重复一遍。
看着好端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成这般失魂落魄,画廊经纪有些不忍,天知道她多希望之前那个总是嫌弃她话多啰嗦的童羡初回来,现在她自顾自说再多,童羡初也没精力再打断她了。
临走之前,画廊经纪喊住童羡初,等人迟钝地回过头来,脸庞被灯光映得毫无血色,她想起了很多可以安慰人的话,但不知怎么,望着童羡初漆黑的眉眼,最后只说了一句,
“一条蛇而已,时间过去就忘了,很快还会有下一条。”
这话虽然听起来没良心,但却是比天还大的真理,亘古不变,当然通常在这之后,还有一句。画廊经纪也的确说出了口,
“人也一样。”
这句话倒令童羡初糊涂了,她停住了步子,问,“你说谁?”
“是谁都一样。”画廊经纪说-
从画廊经纪的公寓出来,童羡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拎着恒温蛇箱,回了春天别院。
春天别院在半山腰,她运气不好,没想到出租车司机比她更甚,车爬到半路就抛了锚,骂骂咧咧地站在路边打电话让人来拖。
童羡初给了钱。
自己上山,从下午走到太阳快要掉下来,终于到了门口。
几天前,她疯了一般也要从这里逃出来,几天后,她又一步一步走回来,这幢建在半山腰的院落主人去了世,平日围着半山腰转的园丁、司机和保姆早就不见了,里头一片狼籍。
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