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天已经黑沉沉的,不知道几点,只觉得这些日子天黑得特别快,也亮得特别快,仿佛地球自转速度都加快。
她从叶美玲书房又撕了一张日历下来,拿了一支笔,坐在院子里那棵已经没有花的夹竹桃树下,在日历上,一个一个数字地去回忆,去写。
已经过去很久了,离上次这样做。
无论什么事,做第二次总是比第一次熟练,十一个数字很快就列在了纸上。
总不至于第一遍就对了吧?
童羡初漫不经心地想。
然后也真毫不防备地打了过去,结果,她没听到骂声,没听到陌生的“喂”。
而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如今听上去却突然觉得不知所措,觉得无比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清晰得像一柄剃刀,把这些日子所有混沌不清的毛边都剃了个干净。
慌乱之间童羡初直接挂断了电话。
怎么会?
怎么第一遍就对了?
打过的号码永久地留在了新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每一个数字,都直冲冲地撞到了眼睛里,像毛躁的针,刺得她眼睛发疼,发酸。
童羡初攥着手机捂紧心口。
狠狠喘了几口气,那柄剃刀又挥舞过来,要剃干净那些她胀裂出来的痛楚,她凭什么要躲?凭什么手慌脚乱的是她?凭什么挥舞剃刀手握武器的人不是她?
她就应该打过去!
让祈随安听到她被电话录音下来的声音,让祈随安在那一刻因为电话录音和真实声线的差别而产生滞愣,让祈随安在苟延残喘的窒闷中回忆起她说话的咬字方式,然后在她的质问下哑口无言。
她掐自己掌心的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找出几片狼吞虎咽般地吞下,强迫自己从庞大而乱作一团的情绪中缓过来,胡乱地抹一把脸,又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没有变,还是那道声音,柔和地,温顺地,重复着那一句,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可以留下任何问题?
童羡初紧绷着下巴,喉咙像是被什么固体堵住似的,有很多个问题从心肺之间挤出来,拼了命地想要被她说出口——
《爱神记得抱抱我》,你记得吗?郝望尘挺闲的,她竟然把它抬到了一个有经验的班底里演,全澳都的人都看过了,这个故事,很多人说很抽象很荒诞也很矫情,你听说了吗?对了,那条叫童羡初的蓝巴伦死了,你听了会难过吗?
我被查出慢性胃病了,戒了糖也正在戒烟,挺难熬的,要按照医生说的一日三餐按照规矩来吗?之前定制的棺材被烧掉了,我又重新定制了一个,今天才送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一试?
勒港那边最近有下雨吗?澳都连一场雨都不下,我不喜欢这里,你能再带我走吗?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机械的提示音再次结束,被失真的电波信号卷走。
电话里“嘟”了一声,正式进入了漫长而空白的录音流程。
童羡初茫然地听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无力地把电话挂断。
她在夹竹桃树下抱住膝盖,圈紧自己精疲力尽的脸,像黑漆漆的落叶被月光吞掉,连残渣都不剩。
因为她突然悲哀发现在那么多问题中,原来只有一句话是她真正想要说。
她张了张唇。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电话挂断,没有再录音。
她像孩童般将脸埋进手肘内,喉头终于不再发堵,从中溢出来的声音似糜烂的酸枣,
“祈随安,你别忘了我。”
第43章「回到勒港」
回到勒港的第一件事。
祈随安把鱼艇还给了沈醒,并对她对她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表示自己会对她这几天因为没有出海而造成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醒倒是不在意,很大方地摆了摆手,“也没耽误多大的事。”
一边将跋山涉水的鱼艇绑在码头,一边又回头往她身后仰起脖子张望,望了半天没望到第二个人下来,特别困惑地问,
“那位童小姐呢?没和你一块回来吗?”
祈随安下船的步子顿了顿。
码头溅着海水,交界之处特别滑。沈醒背着身,见这么久人还没动,心想坏了,以为人滑下去了,下意识就去捞。
结果一伸手。
发现人就在原地稳稳站着,只是不说话。
这情况不太对。
沈醒在祈随安面前晃了晃手,担忧地问,“祈医生,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