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祈随安现在肯定觉得她鬼迷心窍,竟然为了条船不要命,也知道如果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祈随安肯定不会走。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很多艘春天号。”祈随安反手过来握着她的手,空气正在持续升温,但两只手都凉得可怕,仿佛血液都被冻了起来,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她,“只要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可以答应你——”
“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配合拆弹。”童羡初打断了她的话。
接着,她将自己头上缠绕着的发带扯下来,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给祈随安包住鲜血淋漓的手,却始终不抬头去望祈随安的眼睛,声音疲倦得像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你看见了,船上的炸弹,我不知道它从哪里,也不知道它是被谁带进来,怎么带进来的,但事实上现在它已经在了。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春天号,毫无疑问这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最开始是我想去一次春天,是我出于私心重开了这艘船,是我让人不知道钻什么空子把炸弹安在了我的船上,那么我就得负责。”
“现在所有人都得尽快离开这片海域,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警和拆弹专家正在乘坐直升机赶过来,但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我们从今天下午起就已经偏离了航线,到现在,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附近有村庄,还有码头渔民,如果炸弹威力过大,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这是特殊情况,万一他们时间来不及,没办法在时间限期内赶到这里,那么在紧急情况下也最好能有个人在船上和他们远程配合拆弹。”
说到这里,童羡初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定时器正在发出倒数计时的“滴滴”声。
绕是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平白无故遇见这种危机生命的事,童羡初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手脚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甚至都有些站不住,也有些握不住祈随安的手,
“祈随安你知道吗?”
“别说了,你别说了——”
“这是我的春天号。”童羡初再一次强调,语气却平缓下来,
“我十四岁时被它从勒港接到澳都,有了第二次生命,成为了现在的童羡初,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做梦都想拥有它,你不知道像我这种人,拥有一艘可以随时开往春天的船是什么意义。”
“我没想到如今我真的拥有了它,所以如果最后春天号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保护它,哪怕是必须要有一个人见证它彻底死去,那也不是才第一次登上这艘船的船员,不是船长,不是其他任何无关无辜的人,一定非我不可!”
“只是我没想过,花了这么多力气……”
说到这里,童羡初呼出一口冰冷的气体,语气像嘲讽,像悲戚,
“最终它还是开不到春天。”
祈随安握紧她的手,手背仍然有血从柔软包裹住她的发带中渗出来。
信息太多,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劝童羡初不要做那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用。
她望一眼控制室内正在倒数计时的定时器,又望一眼船外甲板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人影,已经有装满了的救生艇开始驶离她的视野。
还过两三分钟,所有人就都能上船。
那时所有救生艇便会以最快的速度驶离爆炸范围。
也就是说。
祈随安还有两三分钟时间,劝童羡初跟她一起离开,任由春天号被抛弃在这里,做一艘在百年后被发掘出来残骸中装着一罐比巴卜的沉船。
“祈随安你听我说。”
但似乎是料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却主动开了口,将她的脸扶正,掌心的汗粘在她脸上,无比用力地迫切地望着她,
“如果船上没有一个人与海警进行配合,也许可能会造成周围海域的生物伤亡,我能留下来,是因为他们正在尽力赶过来,也因为现在还不到真正紧急时刻,真到了必要时候,他们不会让我留在这里,一定会让我弃船离开。”
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人留下来了。祈随安十分平静地想。
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童羡初不知道祈随安的沉默究竟代表什么,她只能强迫自己缓下来,然后盯着祈随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先跟所有人一起走,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回来找你,有很多事情你都还没有给我答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仍旧在颤抖,捧着祈随安脸庞的手也在颤抖。
然后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也不会那么轻易认输,总之你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
像是在惧怕些什么,也像是在忍耐些什么。没过多久,童羡初又像是忍不住了,猛地将祈随安压在门边,猛地吻了上来——
彼时轮船外又出一声鸣笛,那是又有一艘救生艇人员上满离开春天号的信号。
比起上一个吻。
这个吻更加短暂,更乱,更用力,后来不知是伴着谁的眼泪,一触即散。直到又一艘救生艇离开,凄厉的鸣笛声再次响起。
童羡初迅速从眷恋中抽离,她将祈随安狠狠从自己身边推开,脸庞上映着凄厉的红光,
“别忘了,你还欠我生日礼物没有送。”
那一推推得太重,以至于祈随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得摔倒在地上,背部一阵厚重的钝痛感传来,她看着童羡初站在门边的影子,心中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料,童羡初果真就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毅然转头。
哪怕她摔在地上也没多作停留。
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黑蝴蝶,迅速往控制室的方向翩翩而去。
那瞬间祈随安快速从地上爬坐起来,向前奔去并且伸出手,只抓住女人一片柔软裙角。
“嘭——”
门关了,一步之遥。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