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更是她看不懂的操作了,瓦罐被放在火上炙烤,里面只加了一点凝固的猪油,然后被筷子按在罐底摩擦。
“火太小了。”姜凰听见青年嘟囔一声,只见他开始往灶台里送入柴火。
“你会做饭吗?”她问道,乐毅这一番煞有介事的操作让她一头雾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难道在汉人那里,做饭的都是男人吗?”
“不一定,不过共识这活都是女人包揽的,富贵人家会聘请手艺好的穷苦女人来专门做饭,叫做厨娘。”
“那你既然是京城的公子,怎么还会进下等人才会进的厨房,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姜凰嘲讽道。
乐毅顿了一下,看到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瓦罐中的猪油开始冒出了声响,他才道“我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姐姐,小时候她对厨艺挺有兴趣,喜欢研究好吃的,有时候就会带上我躲着大人去厨房,让厨娘教我们做一些点心什么的,虽然我们做的远不如厨娘做的好吃。”
“但这种自己参与的成就感无与伦比。”
当然还有与她一起的时光。
“她的手巧,做出的糕点好看又好吃,不像我,不是馅调不好,就是形状捏的不好看。”
她总是不厌其烦的亲手来教我,鼓励我。
“但是她从不嫌弃,笑着吃我做的失败品,把她做好的分给我吃。”
她的笑颜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将回忆诉说给他人听,这反倒让乐毅更加感伤,痛苦并不是通过分流就一定会减少,这更是在提醒他,往事已矣,从此天涯一方。
猪油吱吱作响,冒起了白色的细烟,菜叶也跟着倒进了瓦罐里,细长的筷子翻捣着噼啪作响的蔬菜,一种奇妙的香味扑鼻而来。
姜凰倚在门上看着灶前忙碌着的男人,他的话语像是竭力装作淡然无味的样子,可原本流畅的动作却变得时不时僵硬,他在走神。
哀伤这种感觉,不是自以为藏好就能掩饰住的。
这只是一个奴隶的故事,少女告诉自己,世间每个人都有悲欢离合,有什么可在意的。
可她毕竟年华正茂,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要是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也就不会当初横插一手帮助姜昙保下乐毅了。
姜凰不舒服的抱起双臂,冰山面庞愣了一下,因为她那看见了火焰正舔舐着悲伤的水汽。
……
……
炭化的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化作袅袅青烟。乐毅拿这种土灶没辙,被呛得蹲在灶边连连咳嗽。
那模样着实可怜,姜凰忍不住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但手劲一大,乐毅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扑倒在地,最后关头还是双手撑住了地面。
姜凰脸一僵。
“谢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乐毅缓过来,又往灶里填了几根柴火。
“不需要你谢。”少女的语气继续强硬,肩膀却松懈下来。
“其实姜凰姑娘,你是个好人,心地善良的好人,不用为了我扮作恶人,伪装的那么辛苦。”
乐毅把青菜盛出来,又切了几块腊排骨,丢入陶罐里,加满水开始熬煮。
“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看在小昙的面子上关照你罢了。”
“你懂得尊重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抛却自身的优势,立场和身份,平等的对待其他人。”
“我见过视底层百姓为猪牛的食禄者,见过用钱将自己的快乐凌驾于别人痛苦之上的富商,见过人牙子皮鞭下瑟瑟抖朝不保夕的奴隶……权利和金钱将人异化,战争催生燃烧在人民草芥上的野心,加剧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有多少人记得前朝帝君所述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你既没有折辱我的尊严,也不至于作践我的自尊心。”
“我有时想,世间有多少人能分润自己的善心,又有多少人生活在朝不保夕之中,不公的现实需要改变,人格自尊需要得到重视。”
“我觉得我们是同类人,都是哪怕对方与自己地位差距甚远,但依然抱有对同为人类的尊敬。”
脸上好像在烧,让她不可思议的感到一丝羞赧,自己哪有他说的那么好。
姜凰想起小时候部族征战时奴隶的下场,以及族里对待奴隶的态度,难道自己真是为了保护他才在众人面前伪造他的身份?
这汉人怎么这么能说会道!姜凰气恼的想着,又在乐毅澄澈目光的对视下转开了眼睛。
好吧,她承认其实隐约把他当做一个同伴来看,但自己哪有他说的那么高尚。
姜凰讨厌一个人卑躬屈膝的模样,要是乐毅跪在她父亲面前求饶,她反倒没有帮助姜昙保下他的欲望了,是他的表现让她高看了一眼。
“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到了白夜城也是服徭役累死的命运,说不准死在你的手下反而更轻松些,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话说开,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对姜昙不利,只要不过分的事我都能配合,所以,也请你不用再扮演一个坏人,我们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不如就让我们从朋友做起。”
朋友?
“不,不,不行,不也不是不行。”少女胡思乱想着,房间里的烟味却越来越大。
“咔吧”
土灶边边角角烧裂一道小口子,姜凰脸色一变,飞快的从火堆中抽出几根木柴,用脚踢到一边,但扬起的灶灰却在慌乱中笼罩了她。
“啪”
姜凰的手死死的扣住了墙壁,双眼酸涩无比,根本睁不开,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揉,但越揉越难受。
“姜凰姑娘。”乐毅刚靠近,就被死死捏住了臂膀,面前的少女不断颤动着微红的眼皮,另一只手死死把着墙壁,显然难受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