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里外外都在劝她先服软。
“我不懂事啊,不懂事的人都是这麽说话的。”
姜纪意指姜林远的话。
她生气,只是生气,只能生气。
“你们不想养生那麽多孩子干什麽?就为了奶奶嘴里那个乱七八糟的三代单传?老师不做了,工厂开不下,不远万里地搬到这儿。”愤怒渐渐变成委屈,姜纪眼眶一下就红了,“奶奶重男轻女不喜欢我,你们根本不是不知道,但还是要她带我和姜叶博。好,我理解你们不容易,你们要工作,我也知道我年纪最大,我是姐姐,所以我什麽都让着他,不哭也不闹,现在也是,哪次不是我先服软先当和事佬?你还要我怎麽懂事?”
“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我和他一样大的时候,上幼儿园,上小学,你们有管过我吗?!”
眼看情绪越来越不受控,购物节目进了广告,卡顿那几下的沉默仿佛无声宣告着她这场效果注定不会太好的独角闹剧该到尾声。
句句质问,无人回应,没了电视里那道介绍産品的激动女声作背景音,一时滑稽到叫人想笑。
面对错误,大人最会装聋作哑。
看吧,没有用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对自己说。
受伤多正常,将伤疤揭给得不到回应的漠然观衆看,才最最戳心。
姜纪收起蓄在眼眶里的泪,抹一把脸,冷眼道:“早知道那时候你们别生下我。”
她转身跑走,跑出巷子,面朝开阔地带时有几粒雨滴洒到脸上,速度渐渐放慢,她没有继续奔跑企图再做些什麽疏解眼泪,只迈着大步子朝前,吸入潮湿的冷气不舒服也浑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身体有哪处内脏正在不断抽动,很难受。
不知道到哪里,她靠着墙边,站在屋檐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自知今晚是自己借着心情不好发泄,可每一句都日积月累积攒在心里,她的质问,她的愤怒,她的不解,她的埋怨。
姜纪竟忽地有些轻松。
也算是不懂事了一回。
结果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家出走,就这麽不顺利。
低头想笑,却笑不出来,两颗豆大的泪珠顺力降到地上,仰头欲止住,重力不敌酸意。
她控制不住,越来越多的眼泪滑过脸颊。
呼吸同滑落的雨滴一样无止境。
地面掀起独属于雨天的气味,冷气包绕在身边。
姜纪终于蹲了下来,她抱住膝盖,布满泪痕的脸埋进去,随着肩膀抽动,微弱的呜咽声转瞬即逝,淹没在大雨中。
姜纪很少哭,或者说,她常常不想让自己哭。
哭太没用,很早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得知周迢要出国她忍着,和父母对质忍着,哪怕是刚刚,她还在忍。
可她太难过了。
意料不到的离别难过,委屈藏在心底难过,连天气也作对,叫她难过。
凌乱到忘记带手机的争吵和出逃,唯一能安慰姜纪的是雨开始变小,街上渐渐有了人的气息,各色各样的雨伞出现在仰视的视野中。
睫毛上挂了一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泪花,阻挡着视线。
伸出手指拭掉,姜纪反射性擡眼,呼吸却滞住,阻断在黑色雨伞上戛然而止的雨滴融合到一处,不动声色地沿着伞檐往下滑,再落地。
是周迢。
这次他转过身,擡起一点伞边,朝着她的方向来。
姜纪不知道他是什麽时候看到自己,又是怎麽认出来的。
只知道,他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