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年节的喧闹像涨潮的海水,汹涌而来,又在初七过後,迅速地丶无声地退去。
青石巷重新流淌起一种慵懒而略带怅惘的节奏。
檐下的腊肉油光依旧,却少了争抢的孩童;门楣上的春联依旧鲜红,却不再被频繁地驻足欣赏。
巷子里弥漫着一种盛宴散场後的清寂,阳光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也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冷清。
回春堂前厅,药香重新占据了主导,温和地驱散着残留的油腻气息。
林青竹坐在小凳上,仔细地将父亲林郎中配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地装进密封袋里。当归丶黄芪丶党参丶枸杞……每一味都带着家乡泥土的芬芳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旁边还放着几罐新熬好的梨膏,装在朴素的白瓷小罐里,封口用油纸细心地扎紧。
“爸,这些药茶包给婷婷和敏妍都分好了,梨膏也装好了。”林青竹将分装好的袋子放进一个纸箱里,里面还塞着真空包装的酱菜丶笋干,以及万妈妈硬塞的两罐秘制辣酱——沉甸甸的,全是家的分量。
林郎中坐在诊桌後,正提笔写着什麽。闻言,他擡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又扫过那只塞得满满的箱子。
“嗯,好。路上带着,分给室友们。北边开春也燥,润肺的梨膏用得着。”他放下笔,将刚写好的一张纸递过来,“这个方子你收好。是我根据你信里说的,北方春天常见的‘风燥犯肺’症状,调整的预防茶方,比之前寄给你的更平和些,适合年轻人长期饮用。药材都给你备了一份在箱子里。”
林青竹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父亲的笔迹依旧苍劲有力,方子配伍清晰,君臣佐使分明,还细心地标注了每味药材的用量和煎煮方法。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小心地将方子折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袋里。“谢谢爸。”
通往後院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这几天,叶聿炀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近乎隐形的状态,除了吃饭时间林郎中端进去,几乎不出现在前厅。但林青竹知道,後院石桌上的沙沙声,并未停歇。那道沉默的弧线,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依旧在艰难地延伸。
“叶大哥他……”林青竹的目光飘向那扇门,欲言又止。
林郎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在用功。”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用功复健?用功对抗心魔?抑或是用功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林郎中没说,林青竹也没问。
离别的清晨,天光熹微,青石巷还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浅蓝色雾气里。巷口老槐树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穹,像一幅寂寥的水墨小品。
最先打破这清晨静谧的,是万姚家院门口的热闹。
“妈!够了够了!箱子要炸了!”万姚顶着一头显然刚被抓起来丶还带着点炸毛的短发,穿着件色彩斑斓的涂鸦卫衣,跳着脚阻止万妈妈往她那个已经鼓胀到极限的巨大行李箱里塞最後两包真空卤鸭翅。
“带着带着!省城东西贵!这都是你爱吃的!”万妈妈不由分说地塞进去,又拿起一个保温桶,“还有这个!刚蒸好的肉包子!路上吃!”
万爸爸则拍着秦墨阳结实的肩膀:“墨阳啊,辛苦你了!路上看着点姚姚!”
秦墨阳穿着运动外套,脚边放着万姚那个色彩斑斓的巨无霸行李箱和他自己那个相对朴实的运动包。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豪气干云:“叔叔阿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一根头发不少地送到!”他轻松地扛起万姚的箱子,动作利落得像在球场抢篮板。
万姚红着眼圈,用力抱了抱父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爸,妈,我走啦!别太想我!等我放假回来吃穷你们!”她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转身拽着秦墨阳的胳膊就往外走,“快走快走!赶火车啦!”背影带着一贯的风风火火,却也掩不住那份离家的酸涩。
巷子另一头,百草堂门前的气氛则安静得多,带着一种含蓄的丶彼此心照的暖意。
阿冼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乔敏妍的行李——那个半新的行李箱和装着被褥的编织袋,已经被阿冼稳稳地放进了後备箱。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外套,围着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小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白皙安静。
阿冼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将一个牛皮纸包好的丶方方正正的包裹递给她。“药茶包和笔记,都在里面。还有一些……我新整理的,关于春季小儿常见外感病的简易推拿手法图解。”他顿了顿,看着乔敏妍温润的眼睛,“师范那边,如果有实习的机会接触到孩子,或许用得上。”
乔敏妍接过包裹,沉甸甸的。这不仅是药材和知识,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和无声的支持。
她擡起头,晨光落在阿冼小麦色的丶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让她安心的力量。她不再是那个瑟缩自卑的女孩,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晰而柔软:“嗯!阿冼哥,我会好好学的。百草堂……辛苦你了。”
“路上小心。”阿冼擡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极其自然地丶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鼓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一次,乔敏妍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嗯!”她应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离青石巷,汇入朦胧的晨色里。
回春堂门前。
行李箱静静地立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轮子在薄雾中凝着细小的水珠。林郎中仔细检查了一遍箱子的锁扣,又将一个保温饭盒塞进林青竹随身的背包里。
“车上吃的。酱瓜配白粥,还有两个茶叶蛋。”他的动作一丝不茍,声音沉稳,只是那落在女儿肩头的手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些。
“嗯,知道了爸。”林青竹看着父亲鬓角在晨光下愈发清晰的几丝华发,喉咙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