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三岁那年母亲抛下她後,一直都是父亲一把屎一把尿给她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
想到这儿她就鼻子发酸。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轮声。
薄雾像流动的纱幔,缠绕着白墙黛瓦。林青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後院的丶依旧紧闭的门。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而清晰的摩擦声响起。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叶聿炀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穿着深色的旧外套,身形依旧清瘦,但站姿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僵硬。
晨光吝啬地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轮廓。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前厅,越过林郎中的肩膀,极其短暂地丶飞快地掠过林青竹的脸,随即又垂落下去,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
他的右手,依旧包裹在深色的护臂绷带里,垂在身侧。
但那只完好的左手,却不再像往常那样插在口袋里,或是无意识地蜷缩。它微微擡起,悬在半空,似乎想做一个什麽动作,却又在瞬间凝固住,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笨拙和迟疑。最终,那只手只是几不可察地丶幅度极小地向上擡了一下。
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挥手。
又像是一个被无形的重压扼住了咽喉的丶无声的告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薄雾无声流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丶带着水汽的鸟鸣。
林青竹的心,像是被那只悬停的丶无声擡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微疼,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冰层下暗流涌动的触动。
她看着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光,看着他那只最终徒劳落下的左手。
她什麽也没说。只是对着後院的方向,对着那片阴影和阴影中的人,极其郑重地丶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然後,她转过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咕噜噜”声,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爸,我走了。”她声音平静,带着离家的决然。
“嗯,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林郎中的声音依旧沉稳,目光却追随着女儿的背影,也扫过那扇重新归于沉寂的後院门。
林青竹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巷口。薄雾缠绕着她的身影,带着江南早春特有的湿冷。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後那道沉默的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虬曲的枝干之後。
巷口,万姚正不耐烦地跺着脚,秦墨阳扛着箱子像个忠诚的卫兵。
阿冼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乔敏妍探出头朝她招手。
“青竹!磨蹭什麽呢!快走啦!”万姚的大嗓门穿透雾气。
林青竹加快脚步,融入等待的夥伴之中。
车子啓动,驶离青石巷熟悉的街景。窗外的白墙黛瓦丶小桥流水飞速倒退,如同褪色的画卷。林青竹靠在车窗边,看着後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巷口,看着那棵渐渐模糊的老槐树。
她摊开左手掌心。清晨薄雾的湿气,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青石巷特有的丶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缓缓地丶极其专注地,用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手那微凉的丶湿润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安。
指尖划过肌肤的触感清晰而微痒。没有纸笔,没有墨痕,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丶烙印在掌纹里的轨迹。
那轨迹,连接着刚刚消失在巷口的回春堂後院,连接着阴影里那只无声擡起又落下的手,连接着父亲沉稳的目光和夥伴们喧闹的送别。
车轮滚滚,碾过归途与离途的交界。青石巷的烟火气被抛在身後,前路是等待探索的广阔天地。林青竹握紧手掌,仿佛将那个无形的“安”字,连同青石巷的晨雾丶药香和那道沉默的弧线,一起攥在了手心里。
春天,已在车轮下悄然萌动。离弦之箭,带着家的烙印与无声的牵绊,正飞向各自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