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医学院最大的报告厅里却气氛热烈。
这里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岐黄论坛”系列讲座,主讲人是德高望重丶以治学严谨着称的蒋教授,主题是“湿温病辨治的难点与经典方剂应用”。
报告厅里座无虚席,不仅有大二学习《方剂学》的学生,更有许多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慕名而来,其中就包括医学系大三的沈嘉树。他坐在靠前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神情专注。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一张复杂而典型的舌象照片:舌体胖大,边缘齿痕深刻如锯,舌苔白厚丶腻滑丶水光明显,像覆盖了一层湿冷的厚重苔藓,舌下络脉隐隐发紫。
旁边是患者详细的主诉:反复低热月馀,午後尤甚,体温徘徊在37。5°C左右,迁延不愈;伴有周身困重如裹湿布丶胸闷脘痞如石压丶食欲极差丶大便溏稀粘腻难解。
“诸位请看,”蒋教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手指用力点着幕布,“这是非常典型的湿温病缠夹难解之象!热势不高却缠绵,身重脘痞,便溏苔腻!湿热胶结,如油入面,阻遏三焦气机!这正是我们今天的难点所在——湿重于热,热为湿遏!谁能告诉我,面对此证,当如何切入?可选用何方?”
报告厅里陷入一片寂静。低年级的学生们埋头翻着《方剂学》教材或笔记,高年级的学生和研究生们则眉头紧锁,或低声讨论,或在纸上推演。
湿温病本就层次复杂,卫气营血交织,辨证稍有不慎便易误治。投影上那舌象更是典型得令人棘手——那厚厚的白腻滑苔,像一道难以逾越的泥泞屏障,锁住了清晰的思路。
沈嘉树凝神看着舌象,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他脑中迅速闪过三仁汤丶藿朴夏苓汤丶甘露消毒丹……这些经典方剂在脑中碰撞,但总觉得面对这张舌象所代表的深重寒湿郁遏之态,似乎都差了那麽一点精准破局的力道。
苏蔓坐在他斜後方不远处,目光不时瞟向沈嘉树沉思的侧脸,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扫过报告厅後排,仿佛在欣赏一场注定冷场的困局。
後排角落里,林青竹安静地坐着。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教材,而是一本边缘磨毛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自己整理的丶父亲林郎中的部分临证心得和批注。
投影上那舌象照片清晰地映入眼帘,那白厚腻滑如积粉的苔,那深重的齿痕,瞬间让她想起了去年梅雨季,父亲接诊过的一个采药归来的老农。
那老农被山岚雨瘴所困,也是这般低热缠绵丶困重厌食丶舌苔厚腻如腐,父亲没用那些常备的“三仁”或“藿朴”,而是……
蒋教授环视着沉默的报告厅,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失望地叹了口气,正欲开口点破关键。
“老师。”
一个清泠平静的声音,如同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在偌大的报告厅中清晰地响起。
唰!所有的目光,包括前排的沈嘉树丶蒋教授,以及衆多高年级学生,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源头——後排角落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一抹背景色的纤秀身影,林青竹身上。
沈嘉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苏蔓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为错愕。
蒋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循声望去,认出了是那个在几次小测中表现优异丶尤其对古籍理解颇有深度的中医系大二女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和浓厚的探寻:“林青竹同学?你有见解?”
林青竹站起身,身形挺直如修竹,没有丝毫面对衆多目光的局促。她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响彻在安静的学术殿堂:
“学生以为,此证虽属湿温范畴,但观其舌象,苔白厚腻滑如积粉,齿痕深重如刻,此为寒湿郁遏中阳,水谷不运,酿湿生痰,郁久化热之象。其热为湿郁所化,是标;其本在中阳不振,寒湿深伏。患者身重丶脘痞丶纳呆丶便溏粘腻,皆是中焦脾阳被寒湿困遏,运化失司之明证。午後低热,乃湿为阴邪,旺于阴分。”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抓住了那张舌象背後被“湿热”表象掩盖了寒湿本质,并点出了“中阳不振”这个核心病机。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许多学生,尤其是低年级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神情。高年级的学生和研究生们则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有人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蒋教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璞玉!他没有打断,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鼓励她说下去。
林青竹感受到那份无声的鼓励,继续陈述,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若套用三仁汤丶藿朴夏苓汤等,重在宣化湿热,芳香走窜,恐药性偏于辛散,更伤中阳,且难以撼动此深伏之寒湿。甘露消毒丹虽利湿化浊,清热解毒,然其性偏寒凉,用于此寒湿为因丶郁热为果之证,恐有冰伏邪气之弊,使寒湿更加胶结难解。”
她直接指出了常用方剂的潜在弊端,逻辑清晰。
“学生斗胆,”林青竹微微一顿,目光更加沉静锐利,“当以温运中阳丶苦温燥湿丶佐以芳化为法。可考虑《伤寒论》之甘草干姜茯苓白术汤《温病条辨》之三加减正气散化裁!”
此言一出,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肾着汤?这不是治“肾着之病”的方子吗?合三加减正气散?一个温中散寒除湿,一个化湿理气和中?这组合……闻所未闻!
沈嘉树猛地擡起头,镜片後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青竹,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脑中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看似离奇的配伍。肾着汤温运中阳,散寒除湿,直指“中阳不振丶寒湿困脾”之本;三加减正气散化湿理气,通畅三焦,解除“湿郁气滞”之标。
两者合用,温而不燥,化湿不伤阳,正切中“寒湿郁遏中阳丶郁久化热”的病机要害。
这思路……简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思维中固有的藩篱。
他看向林青竹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
蒋教授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舒展开,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好一个‘寒湿郁遏中阳’!好一个‘温运中阳丶苦温燥湿丶佐以芳化’!林青竹同学,你的辨证,切中肯綮,直指本源!”
他激动地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两步,面向所有学生,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诸位同学!看到了吗?这就是不被表象迷惑,深挖病机本质的力量!湿温病难治,难就难在湿邪的粘腻胶着和寒热虚实的错综复杂!林青竹同学不拘泥于‘湿热’二字,敏锐地抓住了‘白厚腻滑苔’和‘深重齿痕’背後隐藏的‘寒湿’本质,以及‘中阳不振’的核心病机!她提出的方剂组合,看似离经叛道,实则配伍精妙,法度森严!肾着汤温运中阳以治本,如拨云见日;三加减正气散芳化湿浊以治标,如疏浚沟渠。标本兼顾,正合其证!这才是真正读懂了经典,读活了方剂!”
蒋教授毫不吝啬的赞誉,如同在报告厅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青竹身上,充满了震惊丶敬佩丶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些曾经带着轻蔑和审视的目光,此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击碎。
苏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精心散布的流言,那些关于“不清不楚”丶“作风随便”的污蔑,在林青竹此刻展现出的丶如同玉石般沉静璀璨的学术光芒面前,显得如此卑劣丶可笑,不堪一击!这光芒如此耀眼,让她精心涂抹的妆容都黯然失色。
林青竹在如潮的掌声和无数道目光中,平静地坐了下来。
她脸上没有得意的笑容,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在刚才发言时脑海中闪现的丶父亲批注的那页心得旁边,极其专注地,画下了一道饱满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窗外,医学院的玉兰树梢,一朵硕大洁白的花苞,在料峭春寒中,终于“啪”地一声,挣脱了束缚,傲然绽放。
沈嘉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久久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流言蜚语构筑的模糊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丶重塑。
眼前的林青竹,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定义的符号。她像一本深奥的古籍,扉页之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智慧与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点温文尔雅的“关照”和流言影响下的疏离,是何等的浅薄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