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嫔也不恼,笑着看林晚音吃,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品。
亭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秋风拂过菊丛的轻响。
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的多是菊花品种、点心制法这些无关紧要的。
慧嫔偶尔抛出一两句带着钩子的话,都被苏瑾禾用“美人畏寒”、“美人脾胃弱”这类家常话柔柔地挡了回去。
末了,慧嫔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妹妹也该回去歇着了。这画妹妹若喜欢,不妨带回去多看两日。”
林晚音忙摆手。
“这般贵重的画,臣妾不敢。”
“不妨事。”
慧嫔让宫女将画卷起,递给苏瑾禾。
“好东西要有人赏,才算不负。妹妹性子静,看画最合适不过。”
林晚音这才谢过,起身告辞。
慧嫔送她到亭外,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姑姑,很有意思。”
……
回景仁宫的路上。
林晚音还沉浸在得画的喜悦里,小声跟苏瑾禾说那画如何精妙,点心如何好吃。
苏瑾禾安静听着。
直到进了西偏殿,屏退左右,才将画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她声音有些沉。
“今日慧嫔娘娘那些话,您可听出些什么?”
林晚音一愣。
“什么话?不就是品画、吃点心么?”
苏瑾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让林晚音坐下,自己倒了盏温着的杏仁茶给她,然后一点一点,拆解开来:
“娘娘问画中人是痴是慧,是在探您的心性。您若答痴,显得天真,答慧,显得有主见。两样都不好答,所以奴婢打断了。”
“娘娘说点心搭配如人相处,是在说后宫关系。问您围场受惊,是在掂量您的胆量和应变。”
“最后那句总要信点什么,是在问您的依靠。您信皇恩?信家族?还是信身边人比如我这位姑姑。”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茶盏都有些端不稳。
“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美人要学着想。”
苏瑾禾声音放柔。
“在这宫里,一句话,一块点心,一幅画,都可能藏着机锋。今日慧嫔娘娘还算客气,只是试探。若换了别人……”
她没说完,但林晚音懂了。
后怕涌上来,她抓住苏瑾禾的手。
“瑾禾,今日多亏有你。”
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美人别怕,有奴婢在。只是往后,遇事先缓一缓,多想一层。就像吃这杏仁茶——”
她指着那碗乳白的浆液。
“乍看只是普通饮子,实则要选南杏仁,去皮去尖,泡够时辰,兑糯米浆,文火慢熬,不停搅动,最后滤得细细的,才能这般醇厚顺滑。少一步,味道就不同。”
林晚音怔怔看着那碗杏仁茶。
许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
消息传到谢不悬耳中时,已是傍晚。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眼线禀报沁芳亭中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苏瑾禾那些应答,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妥帖的位置。
不卑不亢,不露锋芒。
却又将林晚音护得严严实实。
尤其最后那句“很有意思”。
慧嫔那人,眼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