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轻柔,卷成长条后,再用一把薄刃小刀,飞快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龙须糖,成了。
每一段都包裹着饱满的馅料,外层的糖丝千层万缕,蓬松如絮,金光灿灿。
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不像食物,倒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瑾禾拈起一段,递给翠环。
“尝尝看。小心些,入口即化。”
翠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迟疑地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那千丝万缕的糖丝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清甜醇厚的暖流。
紧接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碾碎般爆开,与那转瞬即逝的甜交融在一起,口感奇妙无比。
她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只让它们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好吃。”
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满足。
这样精巧美妙又美味的食物,是她贫瘠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段。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部分糖块仔细装入垫了油纸的食盒,只留了几段在盘中。
茶房里依旧暖香浮动,气氛安宁。
苏瑾禾没有立刻收拾器具。
她拧了块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小丫头正看着盘中剩余的龙须糖,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翠环,”苏瑾禾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房里却异常清晰,“你入景仁宫,有三个月了吧?”
翠环身体一颤,抬起眼,对上苏瑾禾平静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是快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可还习惯?咱们这儿比不上那些高位娘娘的宫室繁华,但美人性子好,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图个清净安稳。”
苏瑾禾语气家常,像是随意闲聊。
“习、习惯。美人待下宽和,姑姑也也极好。”
翠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习惯就好。”
苏瑾禾拿起那把拉糖用的长筷,用帕子缓缓擦拭,筷身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宫里讨生活不易,咱们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瑾禾仿若未见,继续说道。
“就像这麦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内里。非得经过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变成这晶莹剔透、可堪入口的糖丝。人有时候也一样,心里憋着事,就像糖熬在锅里,闷着,滚着,时间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总不如摊开来,透透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环。
“你袖口里藏着的那支银簪,是美人上月赏你的吧?梅花头的,做工虽寻常,却是实心。我前日去西六宫后头,看见忍冬藤下有个新挖的土坑,里头有碎蓝布,还有胭脂味儿。那附近,偶尔有货郎收些宫女不值钱的体己。”
翠环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瑾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别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样。景仁宫这点家底,我还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会去当美人赏的东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该有的。告诉我,翠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难处,被人拿住了把柄?”
苏瑾禾的语气越说越轻。
“哇——”的一声,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害美人,没想过害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症,乡下郎中治不好,要来京城看大夫,抓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弟弟还小,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苏瑾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问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许你银钱,让你传递景仁宫的消息?”
翠环抽噎着,艰难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