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身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黑色的金属在抹布的擦拭下逐渐泛出冷冽的光泽,那些被油膏掩盖了不知多久的棱角、刻痕、编号,一样一样地显露出来。王英擦到最后,用抹布干净的那一面裹住整支枪,双手合握,用力地搓了一遍,像在给一件珍贵的乐器做最后的抛光。
然后他开始拆卸,他将弹匣扣按下,抽出空弹匣,放在桌上。接着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无弹,这个动作他做得格外认真,甚至将枪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枪膛,才放心地松开套筒。然后他用右手拇指顶住套筒后端左侧的阻铁,左手握住套筒前端,一个巧妙的用力,套筒从枪身上滑了下来,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咔。”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激活了。
他把套筒放在抹布上,开始拆复进簧。复进簧导杆顶住,旋转,抽出,一根细细的弹簧被他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是将枪管从套筒中取出,再将击锤座、阻铁、击锤簧……一个又一个零件从他手中被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抹布上。
陈明看着他的手,眼睛越瞪越大,那双在猴岛上磨得粗糙的手,此刻灵活得像外科医生。指尖捏着细小的零件翻转、检查、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生涩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近乎本能的操作节奏。他的手仿佛认识这支枪,每一个凸起、每一道凹槽、每一个需要用力或需要轻放的节点,都烂熟于心。
不到两分钟,一支完整的手枪被拆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王英没有停顿。他伸手探进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那布袋是深灰色的,布面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皮绳扎着口。他拉松皮绳,将布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黄澄澄的子弹哗啦啦地落在桌上,七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铜被甲,铅芯,底火完好。弹壳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刚从工厂里拿出来的一样新,没有一丝氧化暗的痕迹。每一颗的底缘都完整光滑,底火帽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坑,那是出厂时留下的印记,没有被击过的痕迹。
王英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拇指在弹头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他又拿起一颗,重复同样的动作。七颗子弹,他一颗一颗地检查了一遍,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在清点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装弹,弹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拿在了左手里。他用右手拇指压住托弹簧,将第一颗子弹的弹头朝前、底缘朝后,对准弹匣口,向下按压,“咔”地一声,子弹滑入了弹匣。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颗子弹入匣的声音都干净利落,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七颗子弹全部装了进去,他拇指推压托弹簧的力度逐渐加大,但手指纹丝不抖,指尖的皮肤在弹匣边缘压出深深的白印。装完最后一颗,他用拇指在弹匣口沿蹭了一下,确认托弹板已经压到了底,然后将弹匣在掌心里磕了磕,一声闷响,七颗子弹在里面出整齐的颤动。
弹匣推进枪体,他将拆卸开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套筒复位,复进簧归位,击锤拉下,整个过程比拆卸时快了三倍,流畅得像行云流水。最后一个零件归位的瞬间,他拉动套筒,将第一颗子弹推上膛,套筒复位时出的“咔嚓”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响亮,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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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还关着。击锤处于待击状态,王英缓缓抬起手,枪口对准了陈明。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谑的瞄准。而是平平地、稳稳地举着,手臂与肩同高,枪口指向她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但那个距离,那个触手可及的距离,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压迫感。
他的眼睛越过准星,看着陈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明的“惊恐”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真的。她的瞳孔骤然缩小,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忘了。
枪口黑沉沉的圆洞,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正对着她。
陈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被他看出来了,那一千万无福消受了。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陈明,不过短短两三秒钟,却漫长得像一整年。
陈明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演出来的空白,是真实的、彻头彻尾的空白。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连指尖都在微微抖。她想尖叫,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出一声细弱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的“呃”。
然后,枪口消失了,王英的手忽然往下一沉,五指一松,那支仿五四手枪就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被随手抛进了桌上那堆布包和抹布组成的布料堆里。枪落在布面上,出一声闷闷的“噗”,然后滚了半圈,被旧抹布的褶皱裹住,只剩下半截枪管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嘴角咧开了,那是一个大大的、毫无遮拦的笑,露出上下两排牙齿,连眼角的纹路都挤了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耸,活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
“吓坏了吧,宝贝?”
他的声音轻快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故意的、欠揍的轻松。他甚至歪了歪脑袋,用那种“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嘛”的眼神看着陈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对不起啊。”这四个字他说得飞快,毫无诚意,像是在便利店结账时随口说的一句“谢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已经很久没有持枪的感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料堆里露出的那截枪管,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陈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拿你练练胆。”轻飘飘的。那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刚才那支对准眉心的枪不过是一个玩具,仿佛那七颗黄澄澄的子弹不过是糖果,仿佛陈明刚才经历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明愣在原地,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演戏时挤出来的泪珠,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可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放下了。他把枪扔了。他笑着跟我道歉。他说“拿你练练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刚才不是在威胁她?意味着他不会开枪?还是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这支枪对她做任何事?
谭总说“他找到枪你就可以撤退了”。可他找到枪之后又把枪扔了,这算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该撤还是不该撤?
一瞬间的混乱过后,陈明的职业本能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戏,还得接着演。她不能慌,不能露出破绽。王英已经把枪放下了,这就是最大的安全信号。他现在在笑,在道歉,在哄她,这说明他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王英。她只需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把“被吓坏的女人”这个角色演到底,然后再见机行事。
于是,陈明戏精再次上身。这一次,她选择的是“爆式大哭”。
她的嘴猛地一瘪,像小孩子吃到一口苦瓜时的表情,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鼻子一酸,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哗地往下流。不是刚才那种精致的一滴两滴,而是真正的、汹涌的、毫不节制的泪水。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颤得站都站不稳。
“!”
第一个字就破了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划了一下。她把这两个字喊得又长又委屈,“干”字拖了一拍,“嘛”字往上扬,带着一种撒娇和控诉混合的味道。
“你吓死人家了!”
“人家”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小女生特有的娇嗔。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眼泪,把眼妆抹得乱七八糟,黑色的眼线液在眼角晕开,活像一只可怜兮兮的熊猫。她甚至故意抽噎了几下,出那种“嗝、嗝”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以增强效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进肺里,再一股脑地倒出来:
“我守着这屋子等你一年!”
这句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年”两个字拖得老长,颤音一波接一波。她一边说一边跺了一下脚,赤脚踩在地毯上,出闷闷的一声“咚”,以示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