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哈哈大笑,“那小子没个正经,你是他岳父,他还敢不听你的?”
杨舒逸站在那幅字前,又看了许久,目光里写满了不甘心。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趁二叔不备,把画轴取下来卷走。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不至于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从北京回来之后,他就开始惦记了。吃饭的时候惦记,看书的时候惦记,连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望着空荡荡的墙面叹气。岳母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让那小王八蛋给我写幅字。”杨舒逸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那就让他写啊,你跟他开口不就行了?”岳母一脸笑,她觉得谭笑七的到来给杨家平添了无数快乐。
杨舒逸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我开不了这个口。我是他岳父,我一开口,他肯定以为我在求他,多没面子。”
岳母白了他一眼:“你就是求他又怎么了?女婿给岳父写幅字,天经地义。”
杨舒逸不说话了,但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想,既然要开口,就不能只要一幅。《诫子书》是肯定要的,但光写那几个字太单薄了,不如凑个全套。他在书房里翻了好几天,翻出一张稿纸,开始列书单。
第一行:【诫子书】全文。
第二行:王勃【滕王阁序】。
第三行:周敦颐【爱莲说】,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第四行: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写完之后,杨舒逸对着这张单子看了又看,觉得自己选的内容真是太合适了,既有文采,又有风骨,挂在书房里那叫一个体面。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口袋,开始琢磨怎么开口。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谭笑七早早回了杨家,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正窝在沙上看财经新闻。杨舒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谭笑七旁边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女婿啊。”
谭笑七听出话音不对,警惕地看了看岳父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每次杨舒逸用这种语气叫他“女婿”,而不是连名带姓地喊“谭笑七”,一定是有事相求。
“怎么了,爸?”
杨舒逸又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别处,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最近手不生吧?”
“什么手不生?”
“写字啊。”杨舒逸终于把目光转回来,但还是很别扭,“我看你最近也没怎么动笔,是不是忙?”
谭笑七差点没忍住笑。他太了解这位岳父了,明明想要字,却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也不点破,顺着说:“是有点忙,不过写字的功夫还是有的。您想让我写点什么?”
杨舒逸如释重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稿纸,递过去,嘴上还要故作淡定:“也没什么,就是随便列了几篇。不着急,不着急啊。”
谭笑七展开稿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抽。
《诫子书》《滕王阁序》《爱莲说》《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四篇,全是经典,全是大篇幅,全是要花功夫的。尤其是《滕王阁序》,骈文巨制,没有一天功夫根本拿不下来。杨舒逸嘴上说着“随便列了几篇”“不着急”,可这单子上都标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蓄谋已久。
谭笑七把稿纸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上,双手抱胸,看着杨舒逸。杨舒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神四处乱飘。
“爸,”谭笑七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的从容,“您这是开书单呢,还是下菜单呢?”
杨舒逸差点被茶水呛到,咳嗽了两声,强作镇定:“你就随便写写,要觉得多,挑一篇也行。”
谭笑七没接话,重新拿起那张稿纸,又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但那个笑意里分明带着一丝好笑。他想起自己在北京二叔家写的那幅《诫子书》,二叔当时乐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放下稿纸,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舒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您这份书单,我看了。”
“嗯,怎么样?”杨舒逸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怎么样。”
杨舒逸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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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转身走向书房,丢下一句话:“我给您写一幅,就一幅。写什么,我说了算。”
杨舒逸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谭笑七已经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他坐在沙上,捧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失落,有不服气,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被年轻人拿捏了的不甘。
岳母探出头来,小声问:“女婿答应了?”
杨舒逸哼了一声:“答应是答应了,但不按我的来。”
“写了就行,你管他写什么。”
杨舒逸没说话,心里却在嘀咕:这小混蛋,到底要写什么?
谭笑七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铺开一张八尺宣纸,研墨,压纸,提笔,却没有急着落墨。他站在案前,闭着眼睛,让思绪沉淀了一会儿。杨舒逸那份书单上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诫子书》太正,《滕王阁序》太繁,《爱莲说》太清,《永遇乐》太沉。不是不好,是不对。岳父想要的是风骨,是文气,是挂在墙上让人看了就觉得自己有文化的东西。但谭笑七偏不给他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