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男人身材高大,左手攥着一把明晃晃的东西,有人后来说是刀,有人说是棍子,有人干脆说那是一根铁管,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吼了一声什么,拔腿就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会场的过道里展开了不到十秒钟的追逐。第一人绕过讲台,从另一侧的过道折返,第二个男人紧追不舍。最后,第一个人从侧门冲出了报告厅,第二个人紧随其后,“砰”的一声把侧门摔上,会场重新陷入寂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秒,会场里鸦雀无声。两百多个学生集体石化,有的张着嘴,有的半站起来,有的下意识地把笔记本挡在胸前。所有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真实的紧张和困惑,这是真的出了事?还是……
讲台上的教授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西装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教鞭拿好,对着台下目瞪口呆的学生们微微一笑。
“好,大家亲眼目睹了一起突暴力事件。”教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我要请各位帮我一个忙。每人拿出一张纸,凭刚才的记忆,写下以下两个信息,第一,被追杀的那个人,也就是第一个冲进来的男人,他穿的外套是什么颜色?第二,追杀他的人,手里拿的武器到什么?请不要互相讨论,凭自己的记忆来。”
学生们愣了几秒,然后陆续开始回忆。会场里响起沙沙的写字声,夹杂着一些人皱起眉头咬着笔帽的细微动静。
三分钟后,教授把纸条收上来。两百多张纸条堆在讲台上,像一座沉默的证词山。教授没有当场公布结果,而是请上去几个学生用了半个小时,把答案逐一分类统计,做成一张表格。
当教授公布,台下响起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关于“被追杀的人穿什么颜色的外套”:有人写的是黑色,人写的是深蓝色,人写的是灰色,人写的是墨绿色,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棕色。甚至有个人斩钉截铁地写“红色”,而实际上,那个被追杀的男人穿的是军绿色夹克,录像清晰地证明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两百多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答对。最接近的“墨绿色”也只有人,而且“墨绿”和“军绿”之间隔着好几个色阶的差距。
关于“追杀的人手持什么武器”就更离谱。有人写的是“匕”或“短刀”,人写的是“棍棒”,人写的是“铁管”,人写的是“砍刀”,还有人坚称是一把“手枪”,因为对方奔跑时手臂伸直的姿态让他们产生了危险的联想。甚至还有两个人写的是“电击器”。而事实是,第二个男人拿的不过是一根卷起来的旧报纸,外面裹了一层银色的胶带。在十五秒的追逐中,那点银光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放大、变形、填充,最终变成了每个人心中最恐惧的那个形象。
教授等到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慢慢开口。他说:“你们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智力正常的、没有受到任何外界干扰的年轻人。你们就坐在这个会场里,最近的人离那两个‘演员’不到三米远。你们没有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没有被威胁,没有在黑夜中仓促一瞥,你们是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心理压力地目击了全过程。结果呢?准确率是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如果在座的你们都会出这样的错,那么一个在凌晨被枪声惊醒的、隔着一条街、在恐惧中只看了两秒的目击证人,他的证词,你们觉得可靠吗?”
全场沉默。那个关于目击证词可靠性的讲座,从那一刻起,变成了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学生心里。后来这组数据被多次写进国内多所警院的教材,作为“物证为王”这一理念最生动、也最残酷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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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教授在课程的最后还补了一句:“所以,永远不要高估人的记忆。你以为你亲眼看见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你的大脑替你编出来的。”
与这场测试结果类似,警方给出席人民大道号剪彩仪式的二百多位来宾一一做了笔录,结果上述那场测试一样,大相径庭。警方觉得市里老一的证词和马局的最为贴切,也最相近。后来马维民也没打算去给谭笑七和杨一宁做笔录,王英都死了,还有什么可录的?
最可靠的证据,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旁观者,海市电视台那架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
它没有感情,不会恐惧,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暴力扭曲记忆。它的镜头只是一个由玻璃和电路构成的眼镜,以每秒二十五帧的度,冷冰冰地、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事后,当专案组将那盘带子反复播放了上百遍之后,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沉默了。画面里生的事情,比任何目击者的口述都要精确,也比任何人的想象都要荒诞。
那是人民大道号剪彩仪式的现场,上午九点四十分,阳光已经爬上了街道东侧的梧桐树梢,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人民大道号是一栋刚完成修缮的新建筑,门口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海南岛第一家德国汽车销售商店开业”的字样。剪彩台其实就是商店门前的三级台阶,铺了红地毯,两侧摆着花篮,空气中弥漫着新刷的油漆和花束的混合气味。
参加剪彩的大约二百多人,聚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红色的宣传单,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拍照。气氛轻松而嘈杂,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摄影机架在距离剪彩台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镜头正对着号商铺的大门。海市电视台的一名摄像师正在调试焦距,准备拍摄稍后韩老一和谭笑七共同剪彩的画面。韩老一是海市一把手,谭笑七是隔壁智恒通大厦的幕后老板,这家德国汽车销售商店七成股份在智恒通名下,三成在市府名下。这不是公开的活动安排。
九点四十三分,摄影机的镜头微微转动,跟拍了一个从镜头前走过的路人。就在这个轻微的摇移过程中,画面右侧的边缘,也就是号和号之间的那条狭窄通道,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深色皮夹克的男人。他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从两栋楼之间的的小路走出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自然而然地汇入了剪彩人群的后方。
回放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王英进入画面的姿态实在太正常了。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鬼鬼祟祟,他顺手接过了一个传单的小姑娘递来的彩色气球,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表情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人群,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画面继续播放。王英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他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停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位置,刚好在台阶下方偏左的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商店的大门,然后低下头,似乎在整理夹克拉链。那个彩色气球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着,红彤彤的,在一片深色的衣领之间格外显眼。
九点四十八分,商店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先是两名工作人员出来,站在门两侧,然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韩老一,微笑着向人群微微颔。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谭笑七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西装,同样面带笑容。跟在他俩身后的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她手里托着一个放着两把剪刀的盘子。
人群开始鼓掌,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有人拍照。
那位美丽的女士将两把剪刀依次递到老一和谭笑七手里,两个男人同时向前一步,举起剪刀准备剪短那根漂浮的绸带。
就在这个时刻,摄影机的镜头捕捉到了王英的变化。
那个前一秒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男人,在看到谭笑七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生了剧烈的、近乎兽性的突变。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似乎在镜头下都能看出收缩,嘴角那丝松弛的线条骤然收紧,咬肌在脸颊两侧鼓了出来。他松开手,红色的气球飘向空中,像一朵升腾的血泡。
王英的手伸向后腰,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般的沉着。他的手从夹克下摆探进去,抽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的手枪。枪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几乎只有胶片才能定格的金属反光。
人群的掌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看到那把枪。没有人注意到王英。
但有人看到了,摄影机的画面里,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从画面左侧的斜刺里猛扑出来。那个动作的爆力惊人,整个人像一被射出炮膛的炮弹,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前伸,全部的力量和度都集中在了肩部和躯干的撞击点上。
那是杨队,没有人知道杨队是什么时候开始警觉的,但从画面来看,她扑出的时机精准到了毫厘之间,就在王英的手枪刚刚抬到腰际、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目标的那个瞬间,杨队的身体已经狠狠地撞上了谭笑七的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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