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父亲罗根也疑惑地看过来时,泰迪急忙收敛了脸上那副贪婪的神情,恢复了之前那种略显木讷、憨厚的神态。
他主动开口,声音闷闷地打招呼道
“罗叔……俺回来了……刚才……肚子不舒服,蹲得久了点……”
父亲罗根并未起疑,反而和颜悦色地嘱咐道
“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了,赶紧找地方坐好吧,路上颠,小心点。”
见人终于到齐,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出一声刺耳的鸣响,然后启动了这辆老旧的面包车。
动机出嘶哑的轰鸣,漫长而枯燥的旅途,再次吱吱呀呀地启程了。
路上,父亲罗根许是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又或许是真的对泰迪有了几分好感,开始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起初还只是问问地里的庄稼,说说村里的闲话。但聊得多了,泰迪那满嘴跑火车、粗话连篇、口无遮拦的毛病,便开始暴露无遗。
三句话里夹着两句带“肏”带“娘”的脏口,形容什么都用最粗鄙直白的乡野比喻,听得一旁的干娘潘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尴尬。
她时不时就要低声斥责儿子几句“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在你罗叔面前也这么没规矩!”
父亲罗根却哈哈大笑,摆摆手,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反而觉得泰迪“直爽”、“没啥心眼”,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头聊几句。
这让罗隐心中那股憋闷的邪火烧得更旺,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将脸死死地埋在母亲温暖却微微僵硬的怀抱里,不再看他。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罗隐的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温热粘稠的泥沼之上,逐渐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身不由己的混沌状态。
耳畔,父亲那刻意放低却依旧清晰的说话声,与泰迪那粗声粗气、不时夹杂着粗鄙字眼的回应,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地传来。
后背,母亲林夕月那温热的、带着她特有体香的气息,以及她胸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柔软触感,都如此真实地包裹着他。
然而,一股沉重的疲惫与精神上巨大的冲击后的麻木,却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钉在这片昏沉之中,眼皮重得仿佛灌了铅,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睁开,真正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打了个盹儿,又或许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个世纪——罗隐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摇晃着。
“醒醒……小懒猫……到站了。”
母亲林夕月那沙哑中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嗓音,如同一根细线,将他从那片粘稠的泥沼中慢慢地拉了回来。
罗隐费力地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朦胧的水汽。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母亲那张近在咫尺的、即使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下也难掩其精致与漂亮的脸蛋。
“到……到站了?”
罗隐闻言,瞬间睡意全无!
他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迅地直起身子,脖颈因为僵硬而出细微的“咔吧”声。
他急切地将脸转向脏兮兮的车窗,朝外望去。
只见车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如同泼洒了浓墨。
但远处、近处,一片片、一簇簇花花绿绿的灯光,却如同疯长的毒蘑菇,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地亮着,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混沌的橘红。
那些灯光有些是静止的招牌,有些是流动的车灯,交织在一起,晃得他这双习惯了乡村黑暗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心里头涌起一股陌生的、带着压迫感的眩晕。
“又到大城市了!”
母亲林夕月凑近他的耳朵,冲他调皮地眨巴了眨巴那双美丽却此刻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故地重游般的、刻意营造的轻松,仿佛要驱散旅途的阴霾和方才林间的不堪。
很快,这辆老旧的面包车如同一条疲惫的老鱼,挣扎着驶出一眼望不到头的、缓慢蠕动的车流,拐进一个占地颇广、停满了各式各样客车、面包车的巨大院落。
最终,它吭哧吭哧地停在了一个昏暗的角落里。
“到站了!都到站了!赶紧下车吧!记住了啊,大后天早上,还在这个院里集合,咱们一块回村!这地方是客运站,都给俺记牢了,别到时候抓瞎找不着!”
司机扯着沙哑的嗓子,如同破锣般喊了起来。
随着这声吆喝,车厢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躁动起来。
村民们纷纷起身,拿起各自简陋的行李包裹——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磨损的布包、甚至是用麻绳捆扎的被褥。
他们互相推搡着,招呼着,鱼贯从那扇狭窄的车门挤了下去,带起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和食物气息的浑浊气流。
谁知,刚一下了车,脚踏上坚硬的水泥地面,一股与乡村截然不同的、燥热而混沌的空气,便如同黏腻的热浪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汽车尾气、人群体味、远处食物摊位的油烟以及城市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
一股闷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烦躁感,瞬间取代了村子里那种开阔惬意的自然气息,让人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
村民们自地聚拢在一起,如同一群闯入陌生领地的羊,带着些许茫然与警惕,一同向着灯火通明的出站口方向挪动。
由于他们普遍穿着洗得白的旧衣裳、沾满泥点的布鞋,手里拎着与这城市格格不入的简陋行李,院子里一些衣着光鲜或哪怕只是整洁些的城里人,纷纷对他们投来毫不掩饰的、带着优越感的鄙夷眼神。
父亲罗根挺了挺腰板,试图拿出一点“村长”的架势,走在了最前面。
母亲林夕月紧随其后,她微微昂着头,对那些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