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则吊在最后面,他似乎对这城市的景象充满了好奇,那颗留着平头的脑袋不停地左顾右盼,眼神里既有乡下人进城的茫然,也有一丝野性的兴奋。
罗隐默默地跟在母亲身边走着,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汗味和廉价皂角气息的怀抱,突然从后方紧紧地贴了上来,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他圈住!
“嘶……”
一股独属于成熟农妇的、浓郁而直接的雌性气味,混合着旅途的尘灰,猛地钻入罗隐的鼻腔,让他心中条件反射般地一荡!
他猛地回头看去,赫然看到干娘潘英那张写满了愧疚、不安与一丝讨好的脸!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罗隐脸色瞬间一沉,如同结了冰!
他用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
然后,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重新紧紧跟上了前方母亲的身影,将潘英独自留在了身后那片嘈杂的人流边缘。
他目前,可一点也不想碰这个女人!
这个导致母亲失身的罪魁祸!
这个与泰迪合谋、共同算计他,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的邪恶“背刺者”!
哪怕她此刻看起来多么可怜卑微,也无法抵消她所做的一切!
出了喧闹的售票大厅,来到客运站门口。与想象中不同,门口并没有举着牌子、热情招揽住客的旅店伙计。
这是因为《灵异节》这几天本身就是三年一度的旺季,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人,如同潮水般涌入温泉城,早已将城里大大小小的旅店、宾馆、民宿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处于爆满状态。
这些店家根本不缺住客,自然也就懒得再费力气来车站揽客了。
见潘英母子二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陌生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车,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父亲罗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询问道
“潘姐,你们娘俩……打算去哪住啊?找好地方了吗?”
干娘潘英环顾了一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夜景,有些畏畏缩缩地搓着手,声音低低地说道
“罗村长,您……您不用管俺们了……俺们娘俩等会自己去找找就行……不能再麻烦您了……”
父亲罗根看着他们那副孤零零的、与这城市格格不入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倒也算得上关切
“那行,你们自己小心点……这城里人杂,找住处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被黑了,多问几家……”
而一旁的母亲林夕月,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分别了母子,一家三口走了好几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小旅馆,得到的回应都是“客满”二字。
最后,一家名叫“银色客栈”的、门脸窄小、灯光昏暗的小旅馆,倒是还有空房。可也仅剩一间“大床房”了。
天色已晚,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静谧。
父亲罗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挑剔,赶紧掏出钱,定下了这最后一间房。
好在这家旅馆的“大床”尺寸倒还算宽敞,睡他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并不显得拥挤逼仄,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放好了简陋的行李,三人肚子都已饿得咕咕叫,便出门打算寻个地方填饱肚子。
就在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味四溢的小饭馆里,却意外撞见了县里面的钱科长一家。
父亲罗根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堆起满脸笑容上前攀谈,寒暄几句后,更是抢着为钱科长一家结了账。
钱科长推辞不过,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了然。他将父亲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主动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
“老罗啊……咱这关系,俺也不瞒你……新上任的周组长,听说准备节后,就拿你们家当典型,进行《二胎户》复查……你和你媳妇,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父亲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如同被人抽干了血液,骤然变得惨白难看!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躲在一旁偷偷竖着耳朵听的罗隐,也是面色一白,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钱科长走后,三人各自点了餐。
父亲只机械地扒拉了几口,便如同嚼蜡般放下了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油腻的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额头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道。
回到那家“银色客栈”,刚一踏进狭窄的走廊,却迎面见到了两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身影——泰迪和干娘潘英!
他们母子竟也入住了这里,房间与罗隐一家只隔着几个门。
父亲愣了一下,上前挤出一丝笑容攀谈了几句。母亲则是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擦得并不干净的地板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晦气!”
然后便拉着罗隐,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回到房间,那股沉闷的气氛依旧挥之不去。罗隐觉得有些尿急,便出去找厕所。
顺着旅馆老板含糊的指示,他出了旅店后门,在一条七扭八拐的、灯光昏暗的小巷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偏僻的犄角旮旯,找到一个男女共用的、散着刺鼻氨气味的厕所。
厕所旁边,还有一条更加幽深僻静的小巷子,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