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继续求情:“陈领导,陈干部,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神仙忘了凡人错,就揭过这篇吧。”
陈菊花一听,更来劲了,手指头都快点到她眼睛面前了。
把个马婆子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好小心翼翼陪着笑:“菊花,我是不是又说错了啥?”
她边说边轻轻给自己一嘴巴:“这死嘴,一天天光会闯祸,你宰相肚子能撑船,大干部别跟我这老糊涂计较啦!”
陈菊花嘿嘿一笑,笑里藏着钩子:“马三婆,你老家北方哪的?”
马三婆一愣,下意识反问:“他菊花姨,你还要追到我老家,作践我家里人?”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什么。立马死死闭上嘴,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她意识到了,同样了解陈干事的张主任,也瞬间懂了。
这马三婆,根本不是云省人!
这个最难缠的老婆子,每次开口,都极尽刁钻刻薄之能事。
连菊花都未必说得过她
那一嘴又刁又滑的歇后语,那些粗放又生动,还带着押韵,绕着弯儿的嚣张咒骂,句句都露了底:她根本不是云省人,甚至不是大西南的人!
陈菊花是本乡本土的人,一听就被她现场逮个正着!
她被陈菊花问到哑火的反应,更是铁证。
张梅迅速递个眼色给陈菊花。
这一对老搭档,瞬间心领神会。
陈菊花笑得更开了,调门陡然拔高,扯着嗓子乘胜追击:“我问你话呢!马三婆,你当年是咋个万里迢迢从北边嫁到这山旮旯来的?”
马三婆干瘪的嘴皮掀了掀,最终却像被人拿针缝上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姐姐,这些年,你心里没少煎熬吧?”张主任动情地朝她走去,毫不嫌弃她又臭又脏。
脱下挺括的外套,披在马三婆有些佝偻的肩上。
她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搂了搂她:“咱们女人,谁不想漂漂亮亮,温温柔柔,干干净净的?谁年轻时候没做过梦,要嫁就嫁那个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马三婆任她搂着,身体像根枯木一样僵硬。
一双浑浊的老眼,茫然地抬起眼皮,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姐姐,刚伤着没有?”张梅边说边用双手轻柔地扶起她。
“对不住,我刚刚那些话,怕是勾了你的伤心事。”
马三婆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有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老姐姐,你的苦,我都懂。要不是心里揣着天大的委屈,要不是被逼得没了活路,谁肯用‘泼粪’这种法子护着自己?”
“不是你生来就想当恶人,你这是真没法子了。你的‘凶’是你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盔甲啊。不这么凶,你可能早都活不下去了……”张梅说着说着,声音哽咽。
她努力控制住眼睛中又要往下掉的泪。
马三婆低着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像是离了家乡的雁,哀哀地叫。
老泪纵横。
这一次,是真哭。
瞬间凝固的闪光灯,像是一道深沉的叹息。
她猛然挣脱张梅的怀抱,一双皱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捂住脸,跌跌撞撞地朝着山后跑了。
那件外套从她肩头滑落,掉到地上。
张主任默默拾起,深深叹了口气。
“菊花,登记下来。马三婆,我们以后的重点工作对象。”
“哎,早记上了!”陈菊花利索地应道。
刚刚张梅动情关怀时,她已飞快摸出过小本本,记录在册了。
工作组进山,加上赵记者和楚星,满打满算才七个人。
想立马把被拐来的姐妹都带出山?简直是做梦!
县里根本没这个力,硬来只会激化矛盾,惹出更大的对立和乱子。
往后咋安置?村里人铁桶一样的旧脑筋,咋改造?都是耗时费力的硬仗,急不得。
他们这回来,就是来摸地形,认人头。把一个个名字,一桩桩苦楚都实实在在登记下来,这沉甸甸的名单递上去,才能换来人强马壮,带着更多的政策、资源和关注进村,才能真正把这铁桶砸开!
他们就是深入虎穴的侦察尖兵,只有把情况摸准了,后续大部队的行动才能有的放矢、势如破竹。
这一路是不容易,甚至步步“凶险”。
但,总算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口子里,透出深渊的形状,更让人触目惊心。
曾经的苦命人,为了活下来,为了爱儿孙,硬生生被这吃人的地方扭成了看门的恶鬼,成了护着这脏规矩最凶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