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都是假的,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似也无用。
阿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银绒草,料想他定是被安抚住了,才故作大方地扯了个假笑,笑得露了一口白牙:“没想到吧?这是试炼前几日,闲着没事儿,我特意跑去山里摘的。”
她见二狗眉眼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加紧又道:“一块儿走呗,去无悔城。我就不信你试炼一趟,对啥都不好奇,万一真和四象宗灭门有啥联系呢?”
阿慈眼睛眨巴眨巴。
二狗别开脑袋,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银绒草,冷冷“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
阿慈、二狗、江蹊三人,就站在了无悔城外的一片荒地上。
而三人眼前的无悔城,与其说是座城,不如说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入目所及的断壁残垣上满是焦黑火痕,唯有几处残存石料仍倔强矗立,勉强能让人勾勒出昔日街巷的轮廓。
可这座早该被历史抹去、彻底湮灭的死城,外围竟罩着一层结界。结界外,更赫然立着一块斑驳石碑,纵使风雨侵蚀,碑上四个大字仍深刻入骨,那字迹潦草狂乱,不难想象书写者落笔时的心境有多复杂。
擅入者死。
四字极简,却透着一股教人胆寒的杀气。
“我猜是那李清辞写的吧?秘境快消散前,他不是失态了嘛。”阿慈啃着手里的烧饼,边嚼边道:“话说现在那七劫宗的宗主还是这李清辞吗?他是不是欢喜昭珩圣女?”
“没错,仍由他执掌。且当年随他驰援的六位修士,如今也皆在宗内身居要职,成了名副其实的砥柱中流。所以我才会说暮衡长老所言句句属实。”江蹊侧头看向阿慈嘴角那抹芝麻碎屑,歪头一笑,笑得挑花眼都成了月牙儿。
他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又刻薄至极:“至于李宗主是否心存慕艾他配吗?就算此等风月闲话是真,也不过是蝼蚁望月,痴人说梦。”
“你就是那种自己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然后还不让其他癞蛤蟆妄想的、最烂的那种癞蛤蟆。”阿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二狗被她这话逗笑,就又递给她一个烧饼。这烧饼依旧用油纸单独包着,包得灵巧雅致,颇为讲究。
阿慈接过来,一啃,有点高兴。和刚才的猪肉白菜馅儿不一样,这个是猪肉豆腐馅儿的。
好吃。
江蹊当没瞧见两人如此,他双手拢在袖中,继续仰头欣赏着这月下残城:“不惜布下结界还立碑警告,我看这里果真是藏着一段见不得光、连飘雪宗都未必知晓的秘中之秘。”
他正思索要如何无声无息地潜入。
结果啃着烧饼,仍盯着石碑上字迹,不知想从中发现什么的阿慈,头都没抬地道了句:“二狗,劈了它。”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漆黑刀影已从眼前掠过。随即一声清脆悲鸣响起,那巨大的结界也应声而破。
结界破碎,灵光星点还在纷纷扬扬,可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妖怪、冲出的残魂、或是扑面的怨气…什么都没有。随着结界力量的消散,仿佛抽走了支撑这片废墟的最后一丝执念,眼前那座残破不堪的城池,竟如尘积的虚影,在她们眼前开始飞速风化、剥蚀、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城池便在他们面前彻底归于虚无,只余一片死寂的空旷。
额。
阿慈嚼着烧饼,下意识去看双手抱臂,又同样一脸疑惑正挠着眉心的二狗。
两人安静半晌,又齐齐看向一旁的江蹊。
江蹊静立在原地,面对眼前空荡荡的景象,一时无言。过了会儿,他才笑眯眯地和这两个莽货道:“这结界,恐怕不是为了阻挡外人,而是为了维系这城中最后一点形貌,予以吊唁。你们方才那一刀,算是把人家最后的衣冠冢给掀了,既这般冒犯,不如你们去给昭珩圣女上柱香如何?”
阿慈听他这么说,眼睛都瞪圆了,一张嘴恨不得喷死这只孔雀:“你他妈不早说!”
“在下好像没有这个机会呢。”
“那你就怪我和二狗?!你让我带他一起来不就是看上他能耐了吗!那有结界进不去,你也不提醒,肯定就是要劈开啊!”
江蹊眸中笑意冷得像寒冬白日,那舌头跟淬了毒一样:“我可从未想过同你有什么干系,怎会有‘让你带旁人’一起之说。且我想同往此地的人,本身就不是你呢。这位姑娘,你可清楚,我和你并不熟稔,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那你暗示我,让我哄二狗干嘛?”阿慈一吵架,连烧饼都不啃了。
“无稽之谈,我可从未有过这般暗示呢。”江蹊那嘴,后面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就在阿慈准备揪他衣领揍他一顿的时候,二狗眼神倏地一凛。
只见在那尚未完全落定的漫天飞尘中,竟混着一簇猩红如血的火苗,它似想要悄无声息地随风遁走。
可二狗出手极快,他五指朝着虚空一握,那缕试图逃窜的火苗便被他死死禁锢在了掌心之中。
是妖。
因为这玩意儿不但会在他手中挣扎,还会说话。
第35章回不去的家
“放开…放开我,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它一直在试图挣脱,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而它那声音,虽然虚弱,也少了许多沧桑疲惫,却残存着一股苍老之感。
阿慈面带犹豫地凑首上前,盯着二狗手里这团火苗瞅了半天,然后才抬头问道:“这玩意儿不会是焚戮吧?”
二狗蹙眉,五指收紧,火苗顿时发出一阵与它这副身躯完全不匹配的低沉哭声。可它没有回答阿慈的话,嘴里带着哭腔,仍在念叨着:“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江蹊拢袖立于一旁,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二狗掌心,语气凉薄:“既是痴傻,又疑似焚戮残魂不如物尽其用,捏碎了给昭珩圣女献作祭品,倒也算两全其美。”
阿慈没搭理他,只伸手轻轻碰了碰这团火苗,指尖温烫,仿似热水一般。说实话,她虽切身经历了七百年前的灾难,但明知身处秘境,即便心有震动,也始终存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对焚戮,她并没有当年幸存者的那份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