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那年,我爸妈送我来这里过暑假,”他说,“那时候我姑父还在教书,每天逼我背唐诗。我不愿意,就爬到这棵树上去,以为他够不着。”
“后来呢?”
“后来他在树下背,我在树上听。”肖颜笑了一下,“背了一暑假,到现在还能记住几。”
苏允想象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树杈上,低着头看树下的人摇头晃脑背诗。那个画面忽然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一个教授,不只是一个导师,也曾是一个叛逆的少年,一个普通的孩子。
“肖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肖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此刻头顶的夜空。
“因为,”他慢慢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苏允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停不下来。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苏允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海沧大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远处是厦门本岛的万家灯火。
“苏允。”肖颜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开着车,表情看不太清。过了几秒,他说:“今天的事,也别跟别人说。”
苏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开进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楼下,苏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肖颜叫住她。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递给她。
苏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同安传统。
“我姑姑做的,”肖颜说,“她说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
苏允握着那袋绿豆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去吧,早点睡。”
她下车,关上车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叫,她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黑着灯,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苏允坐到床上,打开那袋绿豆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软糯的,有淡淡的桂花香。
她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直到把那小块吃完。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
是肖颜的微信:“到了?”
她回:“到了。”
对方没有再回复。
苏允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厦大的嘉庚楼群,她认得。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上,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又慢慢移开。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海边,海风吹过来,有个人站在她身后,她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国庆假期结束,一切又回到正轨。上课,跑实验室,参加组会。肖颜还是那个肖颜,公事公办,偶尔多看她一眼,偶尔单独叫她留下来。
只是从那天起,苏允再看他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湿度,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十月中的一天,组会结束后,苏允留下来问问题。问完要走的时候,肖颜忽然叫住她。
“苏允。”
她回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过了几秒,他说:“下周有个出差,去北京,三天,你想不想去?”
苏允愣了一下。
“一个学术交流会,”他补充道,“不是很难,就是去听听报告。你要是想去,就跟我一起。”
苏允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周乐乐说的“把握机会”。可是那真的是机会吗?是什么样的机会?
她想了大概三秒,然后说:“好。”
肖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