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客思索了一下用词,略一犹豫后还是开口:“为什么喜欢我?”
“许是一见钟情?这个说法你信么?”
“……那兴许是见色起意。”
楼少惊居然瘪瘪嘴,一副委屈的模样:“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之前说过了,我只是想要对你以身相许而已……”
柳时客无视他的打趣,黯然地垂下眼睫:“我原以为如今兰丘赈灾一事已经结束,悬石已落,不必再每日活得忧心忡忡。可回到上阳之后我才发现,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上阳城暗流涌动,皇宫之中更是波云诡谲,危机四伏。
楼少惊却轻轻牵了牵唇角,扬起一个淡然的笑:“我们既然无法扭转生命的渠壑,无法改变这世道的规则,又何必惆怅春水东流?”
柳时客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楼少惊视若无睹,继续娓娓道来:“从塞外到上阳,从民间到王府,我在这世间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也算是看透了这世道。”
“所有人的生死,不过是高座之上那人的一念之间。与其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倒不如顺其自然,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至少现在,他还不敢轻易动我们,不是么?”
柳时客不由失笑:“看不出来,楼世子还挺豁达。”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看重的就是人命,旁人的命是如此,我的亦然。”
柳时客抿唇不语,右手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柄月牙状的匕首。
二人沉默半晌,终究是楼少惊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早就想问了,这把匕首普普通通,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么宝贝。”
柳时客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可微微颤动的鸦睫却暴露了她的情绪。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但在我逃出那人间炼狱之前,它是一枚桃花银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难受:“我的母亲,是被我用这柄簪子捅穿心脏,亲手杀死的。”
“柳时客。”
听闻他唤自己名字,柳时客扭头看他。
楼少惊那双阴翳惯了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清明,他凝视着她的眸子,一双漂亮的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有一抹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颤抖:“你之前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柳时客眼波流转,不语地对上他的目光。
二人相望无言,僵持片刻后,还是楼少惊率先败下阵来:“……算了,你不愿意就不说吧……”
“下次吧。”
“……什么?”
“既然你都将梁王妃的过往告诉了我,我自然也该礼尚往来。不过……如今我还没有准备好。”
柳时客缓缓阖上眼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目光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见过太多的残秽和罪恶,也见过底层百姓最淳朴的善良和纯真。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
“所以世子爷,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做官为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滔天权势,我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为民请命罢了。”
——
众人回京复命的第二日,隆安帝便以“赈灾有功、为君分忧”为由,升柳时客为翰林院侍读。
除却此事,隆安帝还为楼少惊和柳时客二人办了一场庆功夜宴,美名其曰“为世子和状元郎接风洗尘”。
这样的待遇,可谓是史无前例,前所未有。
——
暮色渐临,时值傍晚。
柳时客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内,听着耳边骨碌碌的车轮声响,只觉内心莫名不安。
虽说她赈灾破案有功,但到底是初登朝堂,还在押送张显初回京的路上出了那么大的纰漏,隆安帝表面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也就罢了,居然还一反常态地为她设宴接风、封赏升官?
她本就孤立无援,于这朝堂之中可谓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此刻的隆安帝却这般提拔她,毫不避讳地表现出对她的器重。
此次升官于她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不等柳时客辨清其中利弊关系,马车已经在宫门前停了下来。柳时客抬手掀开车幔盈盈下车,目光所及皆是金碧辉煌,庄重宏伟。
她缓步行走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远远望去,亭台角楼,琉璃金瓦,好不绮丽。
置身这红墙金瓦琼楼玉宇之间,竟莫名生出一股罪孽感来。
柳时客平复心神,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