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这是给你准备的马。够不够好?”
王悦之看了一眼那匹马。马是好马,可没有上鞍。马背上光秃秃的,连一块垫布都没有。贺兰石的意思很明白——鲜卑人骑烈马不用鞍,你要比,就按鲜卑人的规矩来。
鲜卑贵族们笑出了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端着茶盏看热闹。一个年纪轻些的贵族扬声喊道:“贺兰将军,你这不是为难人家读书人吗?人家南朝人骑马,是要人扶上去的!”
笑声更大了。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嘶鸣一声,头高高扬起,前蹄在空中乱蹬,不肯让人靠近。王悦之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硬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那马闹够了,又伸手去摸。这一次,马没有躲。
他一手按住马背,翻身而上。
那马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与地面垂直。王悦之的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一只手抓住马鬃,另一只手按在马颈上。那马在校场上狂奔起来,左冲右突,时而急停,时而猛转,要把背上的人甩下来。王悦之伏在马背上,像一片贴在石头上的叶子,任凭那马如何颠簸,就是不掉下来。
校场上安静了。
鲜卑贵族们的笑声停了。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放下茶盏,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乙浑摩挲玉佩的拇指停了一瞬。
那马狂奔了数十圈,终于累了,度慢下来,喘着粗气,浑身的汗像水洗过一样。王悦之直起身,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声响鼻,甩了甩尾巴,不再挣扎了。
贺兰石的脸色变了。乙浑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王悦之策马走到校场中央,看向鲜卑贵族那边。
“谁来?”
鲜卑贵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又细又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和一壶箭,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慕容虎。鲜卑第一神箭手,乙浑手下最得力的战将。据说他能在疾驰的马背上连三箭,箭箭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鲜卑人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走到王悦之面前,仰着头看着马上的人。他的目光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的骑术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碰石头,“不过骑射不是骑术。你能在马背上射箭吗?”
王悦之低头看着他。
“试试。”
慕容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膘肥体壮,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从背后取下一张弓,那弓比寻常的弓大了一圈,弓臂上缠着牛筋,拉满的时候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校场尽头,两个靶子已经立好了。
慕容虎策马而出。枣红马疾驰如风,他在马背上搭箭拉弓,弓弦响处,一箭正中靶心。他没有停,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又是正中靶心。第三支箭射出去的时候,他身子一歪,整个人侧挂在马背上,箭从腋下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三箭,三个靶心。
校场上喝彩如雷。鲜卑贵族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大声叫好,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乙浑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又回来了。
慕容虎勒住马,回头看着王悦之。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等着。
“该你了。”
王悦之接过侍卫递来的弓。那弓比慕容虎的小一号,弓臂是寻常的桑木,弓弦是普通的麻绳。他试了试弓弦,力道很轻,比他平时用的差远了。
鲜卑贵族们又开始笑了。
“那张弓,是给孩子用的吧?”
“人家是读书人,能拉开弓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射中靶心?”
“慕容将军三箭三中,他怕是一箭都射不中。”
王悦之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策马而出,灰马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在经脉里乱窜。那道裂痕在命丹上隐隐作痛,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压不住。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道心裂痕带来的后遗症。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他的手臂抖了一下。箭偏了,没有中靶心,只射在靶子边缘,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鲜卑贵族们哄堂大笑。
“好箭法!好箭法!差一点就中了靶心!就差那么一点!”
“差得远了!他那箭能碰到靶子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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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人嘛,会写字就行,射箭这种事,还是交给鲜卑人吧。”
乙浑放下茶盏,笑出了声。
“王公子,”他的声音从主宾席上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这箭法,是跟谁学的?该不会是跟教书的先生学的吧?”
笑声更大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拍大腿。贺兰石站在乙浑身后,脸上满是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王悦之没有理会。他搭上第二支箭,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靶子,不去看那些嘲笑的脸,不去想自己的道心裂痕。他把所有的心神都沉入那只握箭的手里。
他想起七岁那年,祖父献之公把他叫到书房。老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幅字,是曾祖王羲之的《兰亭序》摹本。祖父指着那幅字说:“你看这‘之’字,二十几个,每一个都不一样。写字和射箭是一个道理。力道不在手上,在心里。心不稳,手就稳不了。心正了,箭就正了。”
他又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猎场。父亲教他骑射,对他说:“琅琊王氏的子弟,不能只会读书。书要读,箭要射,剑要练。六艺之道,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这是咱们家的规矩,也是咱们家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