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此身非我有,来世渡卿忘川河。”
王明之跪在门槛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被他这一摸,便更加模糊。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抚摸着,抚摸着,像是抚摸着她的脸。
“春衫薄……”他喃喃道,“陌上少年曾一诺……”
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黄昏。
她穿着白色的祭袍,戴着银质的面具,站在夕阳里。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圣洁而遥远,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可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面具之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一点光,他看了十五年。
十五年。
“忍将心事埋幽壑。”
是啊。
那些心事,他只能埋着。
埋在最深最深的幽壑里,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心事,有多重。
“忍看卿卿成羁魄。”
他看着她的神智一点一点被咒印吞噬,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行尸走肉,看着她被人当成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只能看着。
只能忍着。
因为他背负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若得此身非我有……”
他念着这一句,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是啊,此身非我有。
这具身体,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是琅琊王氏的,是五斗米教的,是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卧底任务的。
唯独不是他自己的。
唯独不是……她的。
“来世渡卿忘川河。”
他闭上眼睛,让眼泪肆意地流。
来世。
若真有来世,他愿做那忘川河上的渡人,一篙一篙,将她从此岸渡到彼岸。那时没有咒印,没有交易,没有这些魑魅魍魉,只有她,只有他,只有那悠悠的河水,和那永不落下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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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吴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王明之跪在门槛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了。
他看着王明之抚摸那些字迹,看着王明之流泪,看着王明之喃喃自语。那些字迹,那些眼泪,那些喃喃自语,在他眼里,都像是拼图的碎片,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琅琊王氏……”他在心里默念,“三公子……十五年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王明之这些年来偶尔流露出的、不合时宜的悲悯;想起王明之在每次任务后独处时的沉默;想起王明之对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的、异乎寻常的关切。
他更想起了大祭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吴泰,你替老夫盯着他。这个人,不简单。”
当时他不明白大祭酒为什么要怀疑一个跟随了十五年的心腹。
可此刻,他明白了。
大祭酒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人从未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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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来越亮。
吴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他回到白云观,走进那间地下密室,跪在吴道玄面前。
“大祭酒,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