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狭长的、昏黄的带子,无力地投在青砖地上。惜春没有唤人点灯,依旧坐在画案前,就着这残余的微光,端详着白日里完成的那幅《荒石枯草图》。
画中嶙峋的假山与挣扎的枯草,在朦胧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凄怆。她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画案上描摹着那枯草的线条。
忽然,一阵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室内。
那风来得极怪,并非从窗缝侵入,倒像是从画纸本身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湿的、泥土深处的寒意。案头烛台上那一点豆大的灯苗,被这风一扑,猛地剧烈摇曳起来,火舌拉长,颜色由温暖的橘黄骤然变得青白,映得惜春脸上明暗不定,仿佛有鬼影在她清秀的眉眼间跳跃。
她尚未回过神来,目光仍胶着在画上。
就在这时,画中那几茎用焦墨绘出的枯草,线条竟开始微微扭动!像是被无形的指尖拨弄的琴弦,颤抖着,蜿蜒着,脱离了原本固定的姿态。紧接着,那描绘假山石的、坚实有力的皴擦笔触,也如同水面投入石子后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墨色变得混沌不清。
惜春呼吸一窒,握着画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处泛起青白的颜色。
不对。
这绝非她笔下之物应有的模样。
她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只是象征荒寂的假山石上,凭空浮现出数道焦黑的裂痕,如同被天雷劈中,狰狞地向上蔓延。裂痕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地底奔涌的岩浆。而画纸上方大片大片的留白处,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渐渐晕开一团团灰黑的影子,影影绰绰,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没有面目,只有轮廓,在焦黑的山石间无声地飘荡、溃散。
这不是现在园子里的景致。
这不是她任何记忆里的片段。
这画……自己在说话,在诉说着她从未刻意描绘,甚至未曾想象过的景象。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她感到喉咙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窗外,是真实的、尚算安稳的贾府夜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嬷嬷呼唤小丫头的声音。而画中,却是一片末日般的死寂与崩坏。
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在这昏暗的室内,在这张单薄的宣纸上,形成了令人头皮麻的对峙。
她猛地将笔掷在案上,笔杆与砚台相撞,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过份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伸出微微颤的手,指尖想要触碰画面上那道最深的焦黑裂痕,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那裂痕似乎带着某种真实的、毁灭性的温度。
「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画里……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
是将来?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白日里丫鬟们议论的「不吉利」,砚底那诡异的曼陀罗残迹,纸缘莫名的焦痕……无数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她并非只是性情孤冷,也并非仅仅偏爱描绘荒寂。
她的笔,她的画,竟能窥见……或者说,映照出某种未来的轨迹?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她一直以疏离的目光旁观这繁华世界,自以为清醒,却从未想过,自己手中竟握着这样一面能照见终局的、残酷的镜子。
烛火仍在不安地跳动,青白的光映着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颊。画中的异象渐渐平息,扭动的线条复归静止,焦黑的裂痕与灰影却并未消失,如同烙印,深深留在了纸上,也留在了她的眼底。
她怔怔地望着那幅已然不同的画,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那附着于笔墨之上、无法摆脱的宿命。
屋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的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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