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带着咸涩湿气。
阿慈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难看,像是听进了心里,却仍死犟瞪着眼,不服道:“他还真摆起师兄的架子教训起我来了!一闲宗不要脸,是我错吗?凭啥?!凭他谢家有权有势!凭他一闲宗最强是吧!气死我了!!”
二狗恍若无动于衷。
只眸如深渊,似将万顷海涛都敛入眼底。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悄然收紧。
再一抬眼,他已化作一道凛冽流光。
二狗的身法迅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背着阿慈追至身侧。
一闲宗四人目光微凝,齐齐落在他身上。谢玄亭眼底闪过审慎,周渡与梅枝雨对视一眼,沈九安则眼含星星。
可始终无人开口。
天上长风猎猎,两宗人马自然分作两拨,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界限,唯有衣袂与剑光在碧海之上划出疏离的轨迹。
阿慈抿着嘴,从二狗背上挣脱,召出羽毯坐了上去。她垂眼不看人,声音闷闷不乐:“你来用毯子飞。”
她实力不够,法宝普通,跟不上这般速度。
却又别扭着不愿显露弱势。
羽毯在风中起伏。
阿慈抱膝坐在上面,像片倔强的叶子。
世道如何,她从小被人欺负到大,怎么会不明白?江蹊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可听懂了,就要低头么?
从前她只有麻子一个念想,活得狭小却也干脆,在那口井里闹翻了天,也不过溅起几圈涟漪。如今井塌了,她爬出来,看见的是望不到头的海,数不清的山。麻子的死、四象宗的毁、暮衡的庇护、蛮州的存亡,穗宁、砚山、身边这个不喜欢说人话的傻狗…
在意的多了,绳索便一道道缠上身。
她立于这浩瀚天地间,分明渺小如蜉蝣,想活下去,似乎就该学会蜷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一身反骨细细打磨平整。
这道理她懂,江蹊不过是将这血淋淋的一切撕开给她看。
可懂归懂。
她心里梗着的那口气,十几年了,从来就咽
不下。
那些横在她头顶的诸般桎梏,权势倾轧、尊卑鸿沟、财资灵源垒就的高墙,宗门规训、强者睥睨、人情往来织就的迷网,更有那算计、攀附、贪嗔痴恨怨,桩桩件件,都想把她的脊梁压弯。
可她偏不。
从前在泥里时不弯,如今见了广阔,更不会弯。
以后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她也绝不弯。
只因脊梁一旦弯折,便是认了这套规矩的天经地义、无可撼动,更是对昔日身陷泥泞、亦未俯首的自己,彻头彻尾的背弃。
她这般反抗,是存身立世的尊严底线。
她拼死捍卫的,原是自己主宰生途、自定活法的权利。
她也知道,江蹊话里或许没有恶意,甚至藏着点可恨的“为她好”。可那一字一句也太难听了,割得人生疼。
示弱是不可能的,道歉更说不出口。
阿慈咬着下唇想了半天,摸出颗生鸡蛋扔给了赤寰。
第一个赤寰不吃。
第二个、第三个
第十八个赤寰才吞了。
二狗有点无语:“你怎么存了、这么多鸡蛋?”
阿慈面上儿显出赧色,她咋说?总不能老老实实说她之前想用生鸡蛋把赤寰诱拐走吧?
江蹊窜到羽毯旁,不冷不热道:“扔够了?十八个,你这赔罪的价码,倒也朴实。”
阿慈嘴硬,装模作样道:“谁知道啥时候能找到碧海城,我闲着没事儿找乐子而已。”
话音方落。
前方婉禾衣袂忽定,静立剑端,凝向某处虚无海面,淡声道:“碧海城,就在此处。”
第64章碧海城(三)
阿慈极目远眺,眼前空茫无垠,除了海天一色,她啥也瞧不见。她拽了拽身旁的赤寰,问:“孔雀,你瞧见了吗?”
江蹊坦然:“凡胎俗眼,无缘得见。”
阿慈又去戳二狗手臂。
二狗未语,只点点头。
那缕灵力波动的痕迹极淡,换作旁人怕是难察。他瞥过婉禾身影,不得不承认,此女,确非庸常。
那便只剩一闲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