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鸢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吓、吓我一跳……”
霍岩昭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是大雨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放缓语气,透着关切:“莫要淋雨,当心染了风寒。”
方钰只好再给她点提示。
“哦……”谢婉鸢明白了。
她告诉自己这在风月场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白玉般的脖颈上还是起了绯色。
看吧,就不该跟他说。方钰看在眼里,还有些自责。
“方大人的意思是,若莲若是下药的人,那么此事极容易败露。因为如果太早下药,那几位公子在鸢楼就会显出神志不清。若太晚下药,他们在玩拇战的时候又难免会将这药传给旁人——所以下药的人不是她。”
“正是。”方钰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霍大人惯是看不过我,您是知道的,”谢婉鸢攥着手里的字条,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觉得霍岩昭对她与原先的确有些不同了。
不过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问不到那摊主的长相,只有自己去河堤上找找,或者到附近问问。
然而等她和方钰到了玉沉河的河堤,却见那里光溜溜的,一个摊子都没有。
“方大人,”谢婉鸢失望之余,也更加确定一件事,“若这摊主是针对这几个公子下药,他是如何准确地知道他们何时会经过河堤?”
方钰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有人总能准确地给他报信?”
翌日,天光大亮。早膳过后,谢婉鸢与霍岩昭一同去往狱中。
因昨夜的一场雨水,公廨内的大牢愈发潮湿阴冷,四处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朽的气息,直冲鼻腔。
凌远镣铐加身,狼狈地坐在牢房一角,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面,目光里满是无奈和绝望。
听闻来人之声,他眼珠微动,却又在见到二人后,立刻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
“正是,我有样随身之物不见了,沿路回来找找。不过你这话怎讲啊?”她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就是我们家四少爷的事啊,我们老爷想了想,觉得还是报官好,正要让小人去刑部请您呢。您回来得太巧了,要不劳烦您随小人再回去一趟吧?”
那小厮一脸赔笑,方才给人家轰出去,现在又得笑脸请回来。
谢婉鸢假意推辞,那小厮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谢婉鸢觉得差不多了,才随小厮一起进去。
伯爵夫人正偎在圈椅上,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刚刚才经历了一番争斗。此时一见谢婉鸢进来,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霍岩昭带着谢婉鸢在牢栏前停步,对凌远开门见山道:“凌司马曾提及的前任岳司马失踪一案,目前进展如何?”
凌远眼波微动,缓缓抬头看向二人,却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似乎对霍岩昭设套捉拿他和林疏薇一事仍有愤懑。
霍岩昭嗓音微沉:“我们此行,正因觉此案另有隐情,才来求教。”
凌远有些意外,迟疑良久,终于开口,语声却依旧生硬。
“若是这样的话,那几位公子应当是在离开鸢楼之后才摄入了幻药。那我们更要去问问那位广德侯府的公子了,毕竟昨日是他送徽先伯府公子回来的,他们离开鸢楼后做过什么就他最清楚。”
然而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广德侯府的门房一听他们是刑部的两个小官,直接甩了句“我们少爷不在”,就要关门。
“诶,等等,”谢婉鸢推住那小门,“公子不在的话,我们求见侯爷。”
怎么可能不在家,三个要好的朋友接连死了,且死得如此诡异,换了她是这侯府少爷,一定吓得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们老爷今日已有贵客,不见旁人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岳司马一案我已调查大半月,几乎毫无线索。他独居一院,事发前那晚,下了一宿大雨,院内痕迹皆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无从查证。”
“只有屋内隐约可见一道拖拽痕迹,所以我推测岳司马恐遭不测。可无论我们在公廨内如何搜寻,皆未发现他的尸身,守门侍卫也并未看到他离开公廨,人就这般消失了。”
“原来如此,”霍岩昭微微颔首,又道,“那凌司马可知,去岁夏末秋初,公廨修缮排水渠,是哪位官员主责?”
凌远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霍少卿见谅,凌某初到道州任职不过月余,对公廨内一些旧事并不知晓,还望少卿莫要为难。”
那人又出了屋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打湿了他鸢筋暴突的大手。
这个地方本就太过隐蔽,差役们才刚离开,一时间是找不过来了。等他们再找来的时候,她恐怕早就断了气。
老天为何要如此待她?
五年前她恨不得和全家人一起去了,老天却偏要她孤孤单单地活了下来。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些许为亲人平冤的希望,老天又突然要将她的命夺回去……
他话音夹杂着怨气,霍岩昭二人一听便知,他仍有介怀,或许并未吐露实言。
霍岩昭眉心微拧,冷声道:“说谎,你分明知晓。”
凌远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起身,拖着四肢锒铛作响的镣铐,缓步朝二人走来。
“霍少卿既已怀疑凌某是凶手,那我即便如实相告,你也未必会信,我又何必多言?”
“从前吃过好多回,这家做的比别家的好吃,离楚韵阁又近,出去没两步就能吃上。不过前些日子听说范越和庞钟在那玉沉河里淹死了,我心里……难受,就没怎么出门,也就没去吃过了。”
“三公子,”谢婉鸢一字一顿道,“就在那晚,白秀才落水而亡了。”
“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太过心急,但人生在世几十年,路还长着。不论你所图何事,总可以徐徐图之,没必要总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这样于你并不好。”
谢婉鸢一怔,他这可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引导。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番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霍岩昭觉得意思已经到了,便不再多说,径自上了马车。车夫鞭子一扬,马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