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鸢心头一悸。
少年炽亮的眼眸不在,变作风鸢淬炼之后坚定锐利的模样,她耳边似回荡起了当初他下山前说的话,浮现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马儿被拉扯不定,踏了几步。
他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谢婉鸢不敢上前。
两个人急速靠近,错身,又远离。
周凤西在离去之前侧头,回望了她一眼。
谢婉鸢习惯性地躲开一下,又不确定他是不是为自己而回头。
等再看去时,他和随从们的背影,逐渐被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师父,师父!”项箐葵唤了两声。
她顺着谢婉鸢的视线看去,也见到了银甲红披的俊美将军,说道:“那好像是从皲州回京述职的明威将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已是军功彪炳,这次回来,应该还要升官,真是有为!”
周凤西的事迹已经传到建京,广为传颂,项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师父,难道你喜欢这样的英雄?”
谢婉鸢没有听到,眼睛只知随那身影移动,直到那队轻骑消失在长街喧闹之中。
项箐葵从没见师父这样看着一个男子。
她挥挥手,还是没反应。
了不得了,师父难道看上那周将军了?
项箐葵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对,她一摸着下巴,“师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不会是早就听闻周将军回来,才在这儿等着吧?
师父!你说到底是不是!”她晃着谢婉鸢的手臂。
要是真的,这也太奇妙了!
师父久居多难山,居然会认识周将军,还钟情于他,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故事啊!
久久处于恍惚中的谢婉鸢回神,等视线重新汇聚,才见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凛,说道:“不是说要去喝酒吗?走吧。”
“什么喝酒……师父,你说话啊!诶——!”
谢婉鸢气得眼眶充了血:“下官敢以身家性命起誓,自下官做官那日起,从未敢有任何疏忽舞弊。大人若对以往案件有疑议,大可去细细评阅卷宗,下官敢为复核过的每一桩案子做担保!”
他们霍家人怎么都这样,当初他父亲一见形势不对,也不分鸢红皂白就与她父亲断了交。他霍岩昭竟也是如此,全凭一己的经验就下了定论,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可恼的是,她核案神速这事还真是无法对人解释。
霍岩昭见她一张如玉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盈着星星点点的泪水,一瞬间觉得她极像了一个恼恨委屈的女儿家。
他审过的官员无数,被人揭穿罪行的那一刻,那些人内心的惶恐总是难以掩盖,或是仓皇,或是惶恐,还从未有过这样的。
他心下一动,一瞬间竟也怀疑自己是妄加揣测了。他在都察院任职六年,见过太多欺上瞒下的官吏。收买证人、伪造证据,甚至将一连串的官员全都收买的也比比皆是。
早在谢婉鸢于大理寺任职之时他就听说过她的事,越是传得神乎其神,他越觉得其中有诈。
而这桩河神案极容易被人利用来指摘皇上和朝廷,干系重大。稍有疏漏,整个刑部上下都要被拖下水。因此他一听说这个新来的谢主事都还没被分到任务,就主动接了这桩案子,还大言不惭地宣称三日破案,便觉得此人是个为了立功出风头而不择手段之人,留不得。
“大人,不如就给下官三日期限。三日一到,不用大人驱逐,下官自会辞官!”
谢婉鸢将手中马缰递给陈三,自己踏上临街一家店铺的石阶,仔细向河边来往的行人望去。
行人虽不算稠密,但很快便能确认,此刻在河边走动或驻足的人中,并没有那名叫做阿黑的男子。
这时,不远处的叫卖声传入耳畔,胡饼的香气也随即袅袅飘来。
谢婉鸢的目光不由落向河边那位卖胡饼的老妇人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下两张胡饼,礼貌地问老妇人:“老人家,请问您是否见过一个身形瘦高、留着大胡子、眼角有颗痣的中年男子,他常在这河边散步。”
老妇人一怔:“姑娘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掉进河里……淹死了的可怜人吧?”
谢婉鸢字字铿锵,握紧的拳头已经泛了鸢白。
霍岩昭定神望了望她,淡淡道:“好。”
不论此人是否有舞弊的倾向,就冲着他这三日破案的莽撞劲,留在衙门里也是个祸害。
“但是大人,小人既是打赌,自然也有条件。”谢婉鸢深吸了一口气。
霍岩昭差点被她气笑了,这人倒挺会打蛇随棍上,死到临头还想着给自己争取些旁的。
“罢了,你说,什么条件?”
谢婉鸢刚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人,请容下官片刻。”
她说罢,转身出了门。还真就只有片刻的功夫,她便回来了,还带进来几个人。一个是员外郎方钰,还有两个是别的值房的书吏。
几个人向霍岩昭行礼,恭敬地瞧着他,一副聆听他训话的样子。
霍岩昭被瞧得发懵:“这是何意?”
“死了?”谢婉鸢蓦地睁大眸子,与陈三对望一眼。二人脸上皆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