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愚钝,请大人赐教。”
“在侯府的时候,我好不容易请出那三公子回答你的问话,结果答着答着,他一听说白秀才死了,吓得再也答不下去。
“你并不愚钝,你明明知道,白秀才吃过他那碗馄饨后身亡的事不必告诉他,可你还是告诉他了,为何?”
谢婉鸢一怔:“因……因为……”
等等,他怎么说他好不容易请到三公子?广德侯那时同意她问话是因为霍岩昭?不是因为她拿册子上的内容威胁他吗?
“因为你心中鄙夷他,替白秀才不平,便特意将白秀才的死讯告诉了他。”霍岩昭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得对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高,谢婉鸢带着顾悠返回大理寺。
她本不想顾悠跟过来,可顾悠担心霍岩昭的伤势,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他安置好了尉迟昕和孟柔,同谢婉鸢一并而来。
二人径直去到藏书楼的宅院,却未见霍岩昭的身影,一打听才知,霍岩昭同程鸣一起去了殓房验尸。
谢婉鸢又带着顾悠辗转去往殓房,半路遇到程鸣扶着墙踉跄而行,一边走一边干呕,周身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师父?”谢婉鸢停住脚步,忍不住悄悄捂鼻。
谢婉鸢半低着头,将手里的筷子戳齐再戳齐。
霍岩昭品了品口里的鸭肉,苦笑着摇摇头。
“恐怕不会,她挑剔得很,定会嫌我不懂得挑时节。她说鸭肉要到中秋才最好,那时桂花的香气也沁进去了。”
他说着说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微微垂了眼帘:“——哪来这么些名堂。”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来。
谢婉鸢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一双墨黑的瞳孔里似乎蕴着无尽的怀念。
她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喉咙发干,含在口里的东西难以下咽,便抄起一旁的茶盏牛饮了一口,胡乱吞下去。
“你怎么了?”霍岩昭偶然发觉她的眼眶显出些绯色。
程鸣看向来者,勉强直起身,脸色因反复呕吐,已是一片惨白。
他对谢婉鸢无力地摆了摆手,低声道:“幸而郡……姑娘你没去,不然怕是几天几夜都缓不过来。这次验尸,真是为师这辈子最最最恶心的一回,永生难忘……”
话未说完,他又俯身干呕起来。
谢婉鸢问:“少卿呢?”
程鸣抬手指了指霍岩昭寝处的方向,淡声道:“回去沐浴了……”
谢婉鸢一惊,霍岩昭刚受了军棍,怎能沐浴?
“下官其实”谢婉鸢仔细回想了一下,自打她做官那日起,对上司都是极恭敬的呀,难道他是怪她方才没有欠身行礼?
说起来,她虽然不断地提醒自己,她与霍岩昭的关系已不同于往昔,她要恪守对上司的礼节,但和旁人相比,她确实是在不经意间,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直接了当。
这也许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却也是因她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因这些虚礼小节而为难下属。
“下官早在大理寺就听说过大人的威名。三法司人人都赞大人人品端方、光明磊落、宽宏大量,从不会因这些小事为难属下,下官才敢在大人面前放肆。”谢婉鸢一脸真诚。
虽是奉承,却也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好,停,”霍岩昭有些听不下去了,“快吃吧。”
他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故意让下属拍马屁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伤势并不重,也不由安心了几分。
她又问程鸣:“那验尸结果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程鸣苦笑:“这得问少卿了,为师我……验到一半实在受不了,吐了一地,就被少卿给轰出来了……”
“师……父……”谢婉鸢面露无奈,实在不知说什么,只好道,“那不如师父也快回去沐浴更衣吧,我去看看少卿。”
说罢,她与程鸣别过,带着顾悠去往霍岩昭寝处。
待二人走远,程鸣揉着发闷的心口,喃喃自语道:“过去看少卿?看他……沐浴吗?”
“哦。”谢婉鸢低下头去,下意识地从鼻子底下那盘盐水鸭里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你这样就不讲究咯!”霍岩昭的声音又响起。
“啊?”谢婉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岩昭也不答话,径自取了那小碟蒜泥,极为细致均匀地淋到自己面前的鸭肉上,又取了一小匙香油,星星点点地滴上去。
看他这认真仔细的样子,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仪式。
“要这样才好。”他看了看眼前油亮亮泛着蒜香味的鸭肉,似乎颇为得意。
话音未落,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院墙,“哗啦——”一声吐了出来。
不多时,谢婉鸢和顾悠到了霍岩昭寝处的院门前,恰遇陈三出来。
陈三刚给霍岩昭送完换洗衣物,见到谢婉鸢,将她叫住:“姑娘是来找少卿的?正好,少卿刚沐浴完,也要我去找你过来呢。”
谢婉鸢点头回应,却听陈三又嘀咕道:“姑娘算是逃过一劫,我帮忙搬了几个尸块,就弄得一身恶臭,整整沐浴了三遍才勉强没有味道。少卿验尸那么久,估计得洗个三五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