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听大人的。”张老头看看燕培风,又瞧瞧夏姑娘,捧着几乎满碗的粥就要去回去吃晚饭。
燕培风随即转身离开。
夏姑娘轻咬唇畔,父亲不是说燕大人温文尔雅?怎么如此冷淡?这里人多眼杂,夏姑娘也不敢再追上去,只能咬咬牙,回去寻母亲拿主意。
——
菩提院,银筝正实时汇报施粥的事。”大家都想排在夏夫人和夏姑娘的队伍,因为她们舀的米多。奴婢亲眼瞧了,多了小半呢。”
“还有,夫人您猜得没错,换绿豆的大娘说,大家私底下都在挖野菜。野果子第一天就被摘光,现在野菜都没了。”银筝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去告诉交好的几个大娘姑娘们,结果得知,别看百姓们天天等着官服的粮食,其实私下偷偷找吃的人多的是。
沈云楹就道:“要不是扫帚菜在后院,我们可能就看不到。”
银筝想到打听的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夫人,夏巡检夫人回来的时候,有巴结的人送过去几条大鱼,还活蹦乱跳的。奴婢觉得好奇,多问了几句,绿豆大娘偷偷跟奴婢说,这些鱼是在山脚下捡来的。”
“捡来的?”沈云楹思索片刻,“难道是大水冲上来的?”
银筝重重点头。
“这也敢吃?”沈云楹扬高声音,不敢相信。张秋镇常年有水患,只看是大是小,百姓们应对经验应该很丰富,怎么还敢这么做?
银筝小声说:“鱼肉。”
这时,银屏从门外进来,“夫人,夏家的嬷嬷送来一条大鲤鱼,您看要不要收下?晚膳正好做清蒸鱼?”
沈云楹立刻摆手,“不要。”
银屏被沈云楹的反应惊住,就算和夏家没什么往来,但是到手的鱼肉,沈云楹不应该收下吗?按照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是别人送的鱼肉不要白不要?
见银屏愣在原地,沈云楹就吩咐银筝给她解释一遍。
“被水卷上来的鱼,不能吃吗?奴婢瞧着很新鲜啊,鱼还活蹦乱跳的,不是死鱼。”
银屏从小没经过水患,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
其实银筝也不懂,只是见绿豆大娘和沈云楹都不赞同,就觉得不是好事。
沈云楹有心解释,只是夏家的人还在外头,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银屏回绝夏家再说吧。
几乎同时,燕培风、林知府和张老头在山脚下检查完又涨高半指的水位,正好撞破几名锦衣少年偷偷捡被大水冲上来的鱼,正准备烤来吃。
燕培风本就低沉的脸色,更冷峻几分,当场制止。
思齐上前要拿走死透的鱼,其中一名少年不忿拦在前面,“凭什么不让我们吃?天天吃那么点东西,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还不准我们打个牙祭?又不是只有我们捡,你去难民堆里走一圈,大把人都吃了!”
“要出事早出事啦!”
“就是,要拦就拦所有人。”又一名少年站出来,抬手一指就是好几个地方,“他们就在那儿呢,你们去呀!”
这些少年都是张秋镇富庶之家的小辈,从前天天打马游街上酒楼喝酒吃宴席,在龙王庙憋住一日,已经是尽力了。偏庙里又没别的消遣,在听小厮说这里有新鲜鱼,几个人便结伴来吃。
燕培风神色难看,这件事他完全不知。燕培风余光瞥见林知府一脸平静的神色,显然早知此事。
“林大人似乎并不意外?”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
林知府轻笑两声,摇着头道:“燕大人,这种事屡禁不止,除非朝廷粮食充足,百姓们靠接济就能填饱肚子。他们就不会另花力气去捞鱼。”
眼下龙王庙的粮食储备,维持温饱都是问题,还想制止百姓捞鱼肉?
果然,巡检司的人将那些偷偷烤鱼吃的百姓带来。他们张口就是这些鱼就是天赐的食物,不吃天打雷劈。
燕培风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鱼肉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奈何没人听进去。
在这些人眼里,大家都吃过了,没人出事,那就是没事。
燕培风叹口气,只能吩咐带他们回龙王庙,起码阻止今日这一次。
回程路上,望着燕培风远去的背影,林知府摸着短须对身边的师爷道:“我看燕大人不会轻易放弃,你留神盯着,万一起了冲突,我们好及时过去。”
林知府觉得燕培风看似温润,却有锐气,深怕他没经验,直接和那些不服管教的百姓对上。万一吃亏了,连带迁怒可不好。
燕培风不知林知府这番担忧,他此时内心烦闷,这两日麻烦不断,他本以为已经暂时解决难题,没料到,私底下还藏着波涛。
捡鱼这件事,必须制止。
因为王大夫帮忙义诊,燕培风每日都会召人来问问情况,他知道龙王庙里的药材快要见底,根本承受不住瘟疫。
燕培风边走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菩提院门口,听到里头的沈云楹正在和丫鬟商议要不要找王大夫拿艾草。
听沈云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是在病中。
“你又病了?”燕培风迈步进去,视线落在站在廊下的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今日未施粉黛,只挽起一个小凌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子,身上穿着嫩黄色的襦裙,家常的打扮,衬得她娇俏清丽。
沈云楹闻声回头,见燕培风站在院门口,就笑道:“没有。”
她就病了一次而已。
想要艾草熏一熏,还是因为知道捡鱼吃的人不少,沈云楹觉得这样做,能安心些。
燕培风观沈云楹面色微红,不似病中人的苍白,心里稍稍安定。不然,让生病的妻子省下吃食给自己吃,燕培风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沈云楹领着人进屋,先给自己倒茶,再倒一杯给燕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