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门槛,今日仿佛格外高。
年世兰迈步进去,殿内因着外头的阴天,光线有些晦暗。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
弘历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正垂眸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培盛引着年世兰走到御案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
“皇上,贵太妃娘娘到了。”
“赐座。”弘历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皇上。”年世兰在苏培盛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间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沉静。
弘历没再看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奏折上,执起朱笔,批阅起来。
殿内一时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年世兰安静地坐着。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是晾着她。
心里那点出门前强压下去的憋闷,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里,又开始慢慢酵。但
她不动,也不催,只是那么坐着,等着。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弘历批完了一本,又拿起另一本。偶尔蹙眉沉思,偶尔提笔疾书,仿佛完全忘了下头还坐着个人。
年世兰的脖颈开始有些酸,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并不轻松。
殿内炭火很足,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今日就要这么一直枯坐下去时,御案后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弘历放下朱笔,将批好的奏折合上,搁到一边。
他没看年世兰,而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语气平淡地问:
“李玉呢?叫他进来。”
“嗻。”苏培盛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李玉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跪下:
“奴才给皇上请安。”
弘历没叫起,只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李玉低垂的后脑勺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紧:
“回皇上,奴才……奴才正在全力追查。只是贼人太过狡猾,现场线索寥寥,暂时……暂时还未有突破。”
“线索寥寥?”
弘历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可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冷了几分。
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一下下,不重,却让人心头紧。
“李玉,你跟在朕身边,也有些年头了。”
弘历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朕把护卫太后、贵太妃凤驾的差事交给你,是信你稳妥,得力。”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扫过了下方坐着的年世兰,又迅落回李玉身上,那眼神冰冷:
“可你呢?先是翊坤宫偏殿那场火,朕念在夏刈作乱,又是年节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只让你加派人手,仔细防范。结果呢?”
他的声音稍稍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寒意:
“太后体恤贵太妃病中烦闷,亲自陪着出宫散心,何等慈心?何等体面?可就在你李玉带着朕最精锐的护卫、最得力的粘杆处眼皮子底下!毒粥能送到太后嘴边!死士的刀箭能抵到太后车驾前!”
“砰”的一声,弘历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