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着牙关,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屈辱和愤怒,一点点、艰难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碾碎,再死死封住。
许久,久到弘历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年世兰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看着御案后的帝王,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却又轻得仿佛随时会散掉:
“皇上……思虑周全,安排……妥帖。”
她顿了顿,几乎要喘不过气,才能继续挤出后面的话:
“哀家……谢皇上恩典。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她终究是,应下了。
以最卑微的姿态,接下了这杯混杂着敲打、隔离与无声贬斥的鸩酒。
殿内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藕荷色,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凄清的意味。
“贵太妃能体谅朕的苦心,那是最好。”
他重新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折,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与安排,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议政:
“三日后,便挪过去吧。朕会让人打理好一切。”
“是。”
年世兰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扶着绣墩的扶手,慢慢站起身。
她没再看弘历,也没看地上依旧伏着的李玉,只是对着御案的方向,再次福了福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脚步已迈出一步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不足道、几乎要被遗忘的小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声音轻飘,带着事后的、恍惚般的喃喃,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对了……昨日混乱之时,心神俱裂,恍惚听见,那些贼人呼喝间,似乎……带点山西那边的土音?呵……定是吓糊涂了,听错了吧……”
她说完,甚至没有停顿,便继续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真的只是神思恍惚下的错觉,不足挂齿。
殿内,一片寂静。
弘历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望向年世兰已然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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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李玉,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抖了一下。
苏培盛垂着眼,屏着呼吸,仿佛自己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殿外,阴云低垂,寒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年世兰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也让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泄了。
她脚下一软,慌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汉白玉栏杆。那寒气顺着掌心直窜上来,冻得她浑身僵。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栏杆上、骨节白、微微颤抖的手。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无力与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比这冬末的寒风,更加刺骨。
又是这皇权。
轻飘飘几句指桑骂槐,一番看似周全的安排,就能将人钉在“祸源”的耻辱柱上,就能将人从最后一点自在的天地里连根拔起,还要让你叩头谢恩。
她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
只是挺直了背脊,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孤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殿内,她是如何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那焚心蚀骨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地压成了灰烬,才换来了那句看似不经意、实则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心力的“山西口音”。
任务完成了。
可她心里那片曾经骄阳似火的天地,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和呼啸而过的、凛冽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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