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力,爸妈从来没有因为姐姐身体不好,就把她当成什么大家闺秀来养着,家里也没这个条件,相反因为两个大人很少在家,年幼病弱的姐姐承担了家里的一切,也因为没有大人管教,她平日里的习惯跟我一样的随性,在家都喜欢穿着拖鞋。
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是人字拖,她是粉色的胶拖鞋,那廉价、透明的胶面,远不如她光滑细腻的脚背好看。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感觉喉咙有些紧,心跳也莫名变快了些。
明明刚喝了一大口井水,那凉意还在肺腑里乱窜,我皱了皱眉,只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燥热,从胸口一路烧到了小腹,半天没有消停,让我静不下心来。
难道自己感冒了?
我揉了揉肚子,心里有些疑惑,可又觉得不像,感冒不会这么让我心情烦躁才对,那股热意甚至让我有些心慌意乱,总感觉某种不该有的念头在心底滋长。
可能是察觉到我逐渐变得灼热的目光,姐姐突然回过头。
“阿青,看啥啦?”
她额前的碎跟着晃了晃,声音软软的关心着我,“倷作业写好了伐?”
我随口敷衍道“还没……等会儿写。”
姐姐无奈地瞪了我一眼,面对我傻笑的脸皱起眉头,却没有了继续教训我的意思——她知道光说是没什么用的。
“倷要是有看呒懂个,讲给我听噢。我帮倷。”她说话时手里还拿着笔,没有耽误作业的进度。
只要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她一直很娇惯我,但如果姐姐突然严肃起来,那也是真的吓人。
我挠了挠头,一点也不想承认我的数学卷子只写了前两道选择题。
于是我含糊道“呒啥不懂的啦……就是懒得写。”
姐姐叹了一口气,“倷个小囡囡,就是要我盯着才肯写作业个。”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我先去冲个澡。”
姐姐站起来两步,像是怕我摔着似的,“倷脚底别滑噢,地上湿湿个。”
我挥挥手“晓得啦晓得啦——”
她还是不放心地站起身,看着我往屋外走去。
“对咯阿青,帮我把晾个衣裳收进来,夜里要落雨噢。等会我做面给倷吃。”
我没有回头,只胡乱应了一声。
都说吴侬软语温柔,我看也不及姐姐的分毫,她在我耳边惯用的那副腔调,总感觉在轻声哄着我似的。
姐姐身段很纤细,我之前看见过她穿旗袍,很漂亮,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江南女孩子,相比之下,我长得不算高大,从小病弱的姐姐如今都还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老师告诉我们,我们年纪小,男孩子育本来就比女孩子晚。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心痒痒的,难道我是在对姐姐哄着我的态度不满吗?
听同学说,我们这个年纪就是有什么,叛逆期?
什么来着,新鲜词,反正就是会想要独立自主,不愿意被人哄着或者教训的意思。
可姐姐都高二了,我也没见她有过什么叛逆期,在我的记忆力,姐姐一直都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天生体弱的她,只要我不惹事,她都是轻声细语跟我讲话。
所以我觉得也不应该是这个原因。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我甩了甩脑袋,但心底的燥热还在持续折磨着我,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要疯掉了一样,这样下去可不行。
后院的天井,摆着一个大水缸,盛满了昨天刚打好的井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是挑水灌到水缸里方便取用,在我们家里,打水这种事都是我这个“大男人”来的,姐姐她肯定提不动。
取下挂在水缸盖子上的大瓢,揭开盖,满满当当的井水清澈透底。
我也没过脑子,直接舀了一瓢水往头顶倒下来。
现在就需要凉水去去心里的火气。
“哗啦!”
“嘶!——”
水声和我的吸气声一同响起,冰凉透顶的感觉爽得我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阿青!”
我刚给自己浇了几大瓢凉水,身后突然有人喊我名字,吓得我一抖。
自然是姐姐。
而且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我闭着眼朝身后喊道“姐姐,我,我冲凉啊,怎么了?”
姐姐踩着青石板小跑过来。
“踏踏踏”的脚步声,一阵风向我袭来,带着她身上的味道。
刚走到我面前,姐姐就夺走了我手里的瓢。
小跑了两步,她有些气喘,“倷哪能介个瞎胡来额!着凉生病要紧噶呀!”
好久没有听见姐姐这么大声地说话,我被吓得呆了一下。
也不怪姐姐会这么紧张,前两年镇里李婶子的孩子,就是一着凉烧几天没退,最后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