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四目相对。
姜姒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双眼睛。
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那双眼睛竟亮得惊人——像两汪映着星光的深潭,清澈见底;又像两簇在暗夜中无声燃烧的火焰,炽烈逼人。
而最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双眼睛……竟与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那人也明显愣住了。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他猛地松开了她,疾退一步,拉开距离。蒙面的黑布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余那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在阴影中灼灼地盯着她。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看了许久,久到外面的喊杀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转身,纵身扑入了前方混乱的战团!
姜姒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迅捷如风的玄色背影。
那背影是全然陌生的。可那双眼睛……
那分明是每日对镜梳妆时,在铜镜深处,与自己静默对视的那双眼睛。
战局,在那一刻生了转变。
那伙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衣人,自山匪阵型的侧后方悍然杀出!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却个个身手矫健,刀法狠辣,与田丹、田毅、秦彻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为者,正是方才箍住姜姒的那人,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大刀,比寻常战刀长出尺余,挥舞间风声呼啸,气势骇人。
只见他一步踏前,刀光剑影间,一名山匪头颅斜飞而起,血溅三尺;反手一刀,又洞穿另一人胸腹,刀尖自背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刀刀不离要害,招招夺人性命,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杀戮。
浓重的血腥气在狭窄的山谷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姜姒没有吐。
她只是静静站在岩石旁,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牢牢锁住那个挥舞长刀的身影,锁住那双在血腥厮杀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战斗结束得很快。
山匪丢下二十几具尸体,仓皇逃入两侧山林。那伙黑衣人也不追击,只是迅收拢,拭去刀上血迹,清点伤亡,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久经生死。
秦彻一身浴血,提剑大步走回,见姜姒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旋即又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可有受伤?”他声音低沉,带着厮杀后的微哑。
姜姒缓缓摇头,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
那个为的黑衣人,此刻也正朝她望来。
相隔约二十步,中间是横七竖八的尸骸与弥漫的尘土,两人的目光却毫无阻隔地撞在一处。
山风掠过,卷起那人蒙面黑布的下摆,短暂地露出了小半张脸。
很年轻,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整张脸带着山石般的粗粝与硬朗。
唯有那双眼睛,在沾了血污与尘土的面上,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柔软。
亮亮的,像两汪映着天光的深泉。
与她镜中的眼眸,分毫不差。
那人忽然扯动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一闪即逝,却冲淡了周身的血腥戾气。
他抬手,一把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肤色是健康的深麦色,脸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更添野性。
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姒。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呼喝而越沙哑,却带着一种山野般的坦荡,“你这双眸子,生在这张脸上,倒是不多见。”
姜姒不语,只是静静回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