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船长。”站在他身後的“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您需要AI助手的第一时间,我将会虔诚为您服务。”
伊桑转头看着“塞缪尔”,摇了摇头。
“您可以将我导入那具身体,以便更好的为您服务。我们是朋友,我的伊桑,你不需要拒绝朋友的帮助。”“塞缪尔”又说道。
伊桑的目光从“塞缪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移开,转头问纳卡,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抓取最後一根理性的稻草:“智能助理……到底是怎麽控制克隆体的?看到安卡用塞缪尔的声音说话我还是很不习惯。电流震动引起扬声器发声我能理解,但是嗓子呢?他们怎麽控制声带的?”
“神经电信号啊。”纳卡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表情看着伊桑,“用神经电信号驱动声带震动,通过咽喉丶鼻腔和口腔共鸣,然後用嘴唇牙齿和舌头控制,然後就能说话了啊。”
“同时控制这麽多东西应该很累吧?”伊桑看着“塞缪尔”,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肯定累啊。不然为什麽所有幼崽都要花很多时间学走路学说话,一开始都是很困难的啊,後来学会了,组块化了,就不累了。”纳卡接话。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感觉不到疲劳。伊桑,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为你服务,不管是否能够感觉到疲劳,我都非常乐意。”在纳卡说完之後,“塞缪尔”礼貌地接上了话。
伊桑又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沉睡的躯体上。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其实他不一定需要这个“凯泽”会动会说话,更不需要他讲青蛙吐泡泡。这具无意识的躯壳,这副曾让他沉沦的皮囊,本身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对他展露任何虚假的温情,更不想在这张脸上看到凯泽不会有的表情。
但很快,伊桑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凯泽太高了,也太重了。伊桑自己已经不算矮了,凯泽更是高了他一个头,满身肌肉,沉重至极,有一个和凯泽一比一复制的大号娃娃,伊桑搬起来都很费劲。
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将那些庸俗丶浅薄的智能助理,塞进这具他曾交付过真心的丶完美的躯壳里。
伊桑又看了一眼“塞缪尔”。“塞缪尔”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点了点头。
那一刻,伊桑下定了决心。
“纳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帮我把安卡导入到这具克隆体当中。”
“塞缪尔”在得到指令後,毫不犹豫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整齐地放进了回收箱当中。伊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去看那具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安卡控制着“塞缪尔”的身体,沉默地走进那个透明的玻璃舱。
舱门闭合,消毒的冷雾喷薄而出,而後,淡蓝色的培养液开始缓慢注入。当液体淹没到下巴,“塞缪尔”的身体在浮力作用下完全漂浮起来时,伊桑看到纳卡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玻璃舱中,“塞缪尔”原本因踩水而微微绷紧的脚尖,忽然松弛了下来。
安卡离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玻璃舱里,凯泽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修长的四肢在液体中笨拙地划动,像一个溺水者,本能地丶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想要寻找空气。玻璃舱里的液体飞速下降,“凯泽”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他站在浅浅的水中,用手撑着布满水汽的玻璃舱壁,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地向外张望。
培养液被迅速排干,当舱门在一声液压的嘶鸣中滑开时,一个热气蒸腾的丶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身体,从那个冰冷的子宫中诞生了。
“凯泽”始料未及,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气息。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伊桑的前一刻,那具赤裸的身体以一个违背了生物本能的精准角度强行改变了方向,重重地丶却又精准地跪倒在了伊桑的面前。
水珠顺着他金色的长发滑落,滴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上。“凯泽”缓缓擡起头,那双曾让伊桑沉沦又绝望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丶程序般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是凯泽的,语调却属于安卡。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伊桑,我的船长。”
伊桑沉默地退後了两步。
这还是太奇怪了。他有点接受不了。
“你先起来,穿上衣服。”伊桑看到那只绿色的毛脸小熊正在看着这边,心里涌起了一种微妙的不快。
虽然在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只是干细胞团,但现在,他已经属于伊桑了。
伊桑付了钱,一大笔。
“安卡,请坐。”伊桑带着“凯泽”来到了之前的“病房”。
安卡换了一具身体,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控制神经和肌肉,因此他四肢僵硬地跟在伊桑後面,走得乱七八糟。
“好的,船长。”“凯泽”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折叠起来,手脚并拢,膝盖靠在一起,像个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坐在了椅子上。伊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凯泽在游隼号上的坐姿——双脚分开,肢体舒展,浑身都散发着不容置喙的丶属于Alpha的侵略性。
这个“凯泽”也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凯泽太高了,纳卡所有的人类衣服对他来说都小了一截。他的脚腕和手腕都露在外面,廉价的布料被他饱满的肌肉撑得紧紧的,勾勒出胸膛与大腿那充满力量感的丶令人遐想的轮廓。伊桑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在天琴星买过的大码衣服,可惜这些衣服应该随着游隼号一起爆炸了。
“凯……”伊桑刚刚开口,又立刻摇了摇头,把凯泽的名字咽了下去。
“安卡……”伊桑皱着眉对着“凯泽”叫道。
“我在,我的船长。”“凯泽”立刻回应道。
不能叫安卡。安卡实在是太熟悉了,安卡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这样……
伊桑想,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可以覆盖掉“凯泽”这个烙印,又能将这具身体与“安卡”彻底剥离的名字。
叫什麽好呢?伊桑的眼神在小小的“病房”里转了一圈,然後顺着舷窗看了出去。窗外,恒星照耀着这艘医疗船,太空间漂浮着星尘和飞船的碎片闪闪发光,他们共同围绕着恩多星旋转。
叫恩多吧,纪念他出生的地方。伊桑做了决定,忽然,一块漂浮的丶来自坠毁货船的金属残骸滑进了舷窗的可视范围内,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字母“EVANSFREIGHT”(埃文斯货运)。
埃文,很好。
伊桑低下头,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凯泽”说道,“从今天开始,当你在这具身体里,我会称呼你为埃文,你明白了吗?”
埃文点头答道:“是的,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当我在这具身体里时,我的名字叫做埃文。”
伊桑点了点头,用脚勾过那把椅子,坐在了埃文的对面。
“埃文,你知道你是为什麽被制造的,对吗?”伊桑弯腰,身体前倾问埃文。
“是的。我知道我是为什麽被制造的。”埃文点头道。
“说出来。”伊桑鼓励他。
“我为了您的健康与福祉被制造,旨在为您提供信息素丶帮助您産生信息素。”埃文答道。
伊桑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焦虑像蛇一样缠上了他,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