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替佛祖收了这个弟子,是对佛祖的不敬,也恐,此女子将来会后悔今日做的这个决定。
“姑娘眉眼藏事,并非了无牵挂。”
圆音真人并未直接赶她走,而是道,“这样吧,先前朗州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徐州与朗州相邻,以至于有百姓流亡徐州。庵中也收留了不少有伤在身的百姓,可总是缺少人手。姑娘若真有意出家,不若先在此住下,帮着照料伤员,若一月之后,姑娘还是想出家,贫尼自会收你为徒。”
明滢激动点头:“信女在此谢过圆音真人。”
在山上的日子,还算清闲。
庵中的确住着十几位女流民,她们在朗州的家因战乱损毁,有人走投无路,便来徐州投奔亲戚与好友。
可殊不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她们根本找不到故人居所,便在徐州游荡,因浑身是伤,饥肠辘辘,被人当做叫花子赶东赶西。
圆音真人下山化缘时,偶然见到这些人,发了善心,邀她们来净慧寺养伤暂住。
明滢只负责给这些人煎煎药,她们想吃什么点心,若庵里的厨房有食材,她也会做。
这活并不累,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她吃庵里的住庵里的,做些小事也是心甘情愿。
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孩,在战乱中手臂受了伤,如今还是用布带缠吊着胳膊。
他喜欢和明滢说话,明滢给他熬药,他就总去庵里的后山,采牛筋草或是蒲草,自己编蚂蚱、青蛙与蝴蝶作为感谢送给明滢。
明滢见了那草编的精美小动物,感到新奇,开心收下,又问那男孩想吃什么点心,她可以做给他吃。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姐姐,我也不知道那种点心叫什么,可我看别人吃过,是梅花状的,亮晶晶的,还可以看到里面的馅。”
听他这一描述,明滢全明白了:“你说的这种点心叫透花糍。”
关于透花糍的记忆,似乎已经很模糊遥远了。
她幼时家中贫穷,吃不起这种精致的点心,是跟了裴霄雲之后,有一回,他带她去一家酒楼吃饭,点了这道点心,她看形状漂亮,便吃了一只。
滋味不错,当年也确实是爱吃的,只是这几年,她很少会想起这种点心,也想不起它的味道。
“姐姐你会做吗?”男孩怀着希冀看着她。
明滢不想让他失望,摸了摸他的头:“我试试吧。”
她进了厨房,与她一同在厨房忙活的,还有另一位住在庵内的女子,名叫席玉。
席玉比她晚来几日,明滢从与她的对话中得知,这位席小姐是徐州富商徐家的女儿。
因家中逼着她婚配,她不愿嫁,便赌气从府上出逃,捏了个假名来到这净慧寺,说要出家。
圆音真人大抵也看出她未断凡尘,心有杂念,暂时未替她削发,让她在此先住上一月。
席玉生性活泼好动,非要来厨房帮明滢做糕点,她将麦粉与澄粉撒得满灶台都是,脸庞沾上雪白。
明滢忍俊不禁,推她下去:“不是这样做的,你去帮我磨馅,我来吧。”
席玉磨着红豆馅,嘴上也闲不住,问她:“明姐姐,圆音真人说不收我们为徒,我是逃婚来的,的确不太想当尼姑,你是为什么来这呢?”
明滢在低头和面,她的那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便答她:“我也与你差不多吧,也是为了躲一个人。”
席玉十七岁,年纪尚小,养在深闺,心思也单纯,听她这样说,当即就猜她也是不想嫁人,才与自己一样,逃婚来到这里的。
“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又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过日子,这是哪里的道理!”她擦了擦脸上的白腻麦粉,两颊气鼓鼓。
明滢看了她一眼。
飞扬灵动,实在是太单纯了。
以至于她并不想将自己沉痛的过往与她说,只是附和她,想让她开心点。
“你说得是,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结为夫妻,我也想不通。”
席玉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丫鬟婢女也总是劝她嫁人,明滢是第一个理解她之人,她笑嘻嘻地黏上去。
明滢又问:“你往后怎么办,真要出家当尼姑吗?”
席玉沉默过后,道:“我也不知道,再看吧,那你呢?”
明滢摇摇头,她也不知。
圆音真人能收她固然是好,若不能,她还没想好往后又要去何处。
没有人爱漂泊。
这净慧寺,好像是她们二人暂时的清净之所,在这里,没有烦恼。
可是以后会怎样,她们也不知道。
点心出锅了,明滢第一次做透花糍,虽形状各异,但也能大致看出是梅花状,总体还是满意的。
多做了一些糕点,她与席玉把透花糍分给了庵里的所有尼姑,借住养伤的百姓也一人得了一块。
众人坐在一起吃点心闲谈,席玉听出她们话里话外都在思乡,突然道,“前几日我上山时,听见城中在传,说是当今陛下亲临朗州城,派人重建在战火中损毁的房屋,还给发抚恤银。”
明滢端着碟子,拿起最后一块透花糍,不动声色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