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九目光微微放远,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京城最近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不真切。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不过才十年。
他们家主子忍辱负重多少年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沈清棠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季九一向带着狐狸般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隐忍,是等待,是蓄势待。
季九很快收回目光,折扇在手中轻轻一转,又道:“虽说万客来的事是意外,可就算没有这一出,横竖也没几日宁静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棠听出了弦外之音——京城这潭水,迟早要浑。万客来不过是提前被卷了进去,就算没有商会的事,也会有别的由头。他们来京城,本就不是为了求宁静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季九既然看得明白,她多说无益。
“那便多谢了。”她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
季九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她这一礼,嘴里连连道:“师父您别折煞我,回头王爷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沈清棠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得一笑,方才那点凝重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笔,在名册上添了几笔——季九租下的那几个柜台,一一登记在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季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见她用的是铅笔,笔迹纤细而清晰,不由多看了两眼,却没多问。他往后退了两步,在客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摇着扇子,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师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商会?”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沈清棠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先把空了的柜台填上,稳住顾客。然后……”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季九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折扇“啪”地一合,在掌心一拍:“师父,你这招够损的啊。”
沈清棠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名册。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幅剪影。
季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就算没有王爷,有这样一个师父,好像也挺不赖的。
商会第一波打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商户连夜撤柜到季九和秦征火填满空位,前后不过三日,万客来的生意便恢复了七八成。对很多不明真相的顾客来说,压根不知道生过什么,只当万客来又在推陈出新——换了几个柜台,多了几个铺面,新鲜玩意儿反而比之前还多了些。
反倒是那些退租的商户,放弃的是真金白银的收入。有的人头天晚上还咬咬牙说“保命要紧”,第二天远远看见万客来门口依旧车水马龙,肠子都悔青了。
“或许大商户不在乎,他们家底厚,不差这点营收。”沈清棠倚着四楼护栏往下看,一只手搭在漆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乌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冷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眉眼间不见焦虑,倒像是在观赏一局早已看透棋路的残局。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那几处柜台上——那是还没来得及重新招租的位置,此刻只有伙计在擦拭货架。
“我打赌一百个铜板,小商户这会儿一定都在家里偷偷懊恼得捶胸顿足。”
那些小商户,是在万客来开张前被她用免租金吸引来的。彼时他们不过是街边摆摊的小贩,风吹日晒,还要躲着官差。自打万客来开张后,他们不说日进斗金,总也比从前赚得多得多。在万客来,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冬天有地暖,夏天有冰盆,不知道比在街上舒服多少倍。
沈清冬和沈清棠并肩而立,同样往楼下看。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料子不算顶好,却也整洁体面。闻言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而缓:“我可不和你赌。”
必输无疑,赌得没意思。
相对而言,她更好奇另一件事。沈清冬转过身,侧脸对着沈清棠,日光从廊窗照进来,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你说免了他们租金,还让他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地赚银子,他们为何还要退租?”
对那些小商户来说,退租万客来的柜台百害而无一利。这不是明摆着跟银子过不去么?
沈清棠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笑意凉薄得像深秋的霜。她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语气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淡然:“还能为什么?银子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不过是权势压人而已。”
她侧头看着沈清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声音却放低了几分,说出沈清冬站了半天都没能说出口的话:“就像你跟我在这里站了半天,却依旧难以说出口的钱家要退租一样。”
沈清冬的脸倏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心虚又慌乱地张了张嘴,声音磕绊:“我不是……钱家……”
嗫嚅了半晌,她终于苦笑一声,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一声“对不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涩,带着无尽的羞愧。
“对不起。清棠,对不起。”
是,她今儿来,就是来退租的。
代表钱家。
沈清棠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她伸手拍了拍沈清冬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像小时候在沈家后院那样。
“你不要自责。跟你没关系。”
虽说钱家在万客来的柜台在沈清棠的要求下一直是沈清冬在张罗,可她在钱家依旧没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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