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烛火在跳动。
沈钧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嗓音:“……尸身呢?”
细作低着头:“属下只打听到大致方位……尚未寻到。”
沈钧言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惯常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像燃着两簇幽冷的、没有温度的火焰。
他没有落泪,没有怒吼。
他只是转身,抬手,将桌上那卷舆图缓缓收起来,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对帐中诸将说:“传令三军——明日卯时,全军出击。”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此战,不留俘虏。”
接下来的半年里,北地的战局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景王沈钧言像换了一个人——原本精于谋定而后动的打法忽然变得悍烈无比,每战必亲临阵前,身先士卒,拔城夺寨势如破竹。
敌军被他打得节节败退,连失五座重镇,退守至漠北深处。
军中将士私下都说,王爷像不要命了。
打到后来人人身上都带着伤,唯独景王冲得最前、退得最迟,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膛里剜出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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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最终递了降书,愿割地称臣。
朝中准了受降。
班师回朝那日,沈钧言在城外一处乱石滩上勒住了马。
那里荒草萋萋,石头被风吹得圆润亮。
他下马,在乱石间走了一圈,最后蹲下来,从一丛枯草根下捡起一根断裂的素银簪。
那是云初常簪的那根。
他把簪子握在掌心,指骨泛白,在风口站了很久。
风从漠北吹过来,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回京后沈钧言向皇帝请辞兵权。
皇帝准了,又赐了许多安慰的赏赐。
他回到景王府,推开内院的门,窗台上的旧陶瓶还插着一枝干枯的梅枝——是去年冬日云初随手插的,已经干透了,却还维持着当时的姿态。
他把那根素银簪放在枕下。
每晚入睡前,伸手摸一摸。
五年后,沈钧言去了趟楚家。
他没有带仪仗,只骑了一匹马,在后院的小院里坐了半个时辰,和楚父楚母说了很久的话。
出来时他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楚代平的小儿子,生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沈钧言低头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孩子咯咯笑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叫了一声“叔父”。
沈钧言把孩子带回王府,亲自教养。
府中上下仍以“王妃”称呼云初,内院她的书房原样保留着,书案上那本没看完的游记还翻在那一页。
每年腊月十二,沈钧言会独自去一趟南山温泉庄子。
他在那片梅林里站很久,看满坡的红梅白梅在冬日里开得轰轰烈烈。
风过时花瓣落在肩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午后,她靠在他肩窝里睡着了,眼睫在眼下投了两片浅浅的阴影。
“本王此生,只有你一人。”他对着满坡的梅花轻声说了一遍,像在兑现一个承诺。
梅花簌簌地落着,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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