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瑜抬眼看见女儿,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小姑……你小姑得了癌症,晚期了。”
云初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在柳瑜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钥匙搁在桌面上:“什么癌?”
“子宫癌。”柳瑜拿手绢按了按眼角,声音压得很低,“大夫说现得晚,没得救了。”
“你爸还在老爷子那边没回来,说要陪你小姑多说说话。”
“你小姑瘦得……瘦得脱了形,头也没了,脸蜡黄蜡黄的,就一双眼睛还亮着。我差点没认出来。
“小姑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云初问。
“为了两个孩子。”柳瑜把手绢叠好塞进口袋,“想把她那两个双胞胎儿子留在京市,让老爷子老太太给安排工作。”
“那两个孩子……我今儿见了,瘦得跟麻秆似的,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眉眼倒是精神。”
“爷奶答应了?”
“你爷爷点了头。”柳瑜站起来去厨房舀水洗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你奶奶没吭声,但我看她脸色不大好看。”
“你大伯母就更别提了,整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云初心头沉了沉。
她比谁都清楚爷奶那边的性子——说得好听是勤俭持家,说得直白就是抠门又偏心。
她爸当年分家单过,不就是因为老太太三天两头找茬要钱贴补老大么。
“那俩孩子多大?”
“正月十六的生日,再几个月就满十六了。”柳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的叫郭文证,小的叫郭文宇。看着倒是机灵,就是太瘦了。”
云初点了点头,起身回屋换了件衣裳。
她把自行车又推出来,冲院里喊了一声:“妈,我去爷奶家看看。”
柳瑜从厨房探出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云初骑上车,暮色里蹬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爷奶家的胡同口。
院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老太太嗑瓜子的咔嚓声。
她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云初走到门口,看见里面的光景——老爷子坐在上的老藤椅里,老太太坐在旁边条凳上,膝盖上搁着搪瓷缸,手里还在磕瓜子。
陆丰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旁边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光头,头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茬,颧骨高耸,脸颊凹下去两个深坑,身上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但她的一双眼睛还有神,正拉着陆丰的手,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低地在说什么。
两个半大少年站在角落里,都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腕骨,裤腿上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密密实实。
两人个头差不多高,但大的那个眉眼沉静,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
云初走进堂屋,喊了一声:“爷爷,奶奶。”
然后走到陆丰旁边,看向陆燕,“小姑,我是云初。”
陆燕点了点头,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松开陆丰的手,转向两个少年:“文证,文宇,叫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