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内堂,杨云天赶忙扒去上衣,一头栽进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他觉得还不够,干脆连头也没入水中,想着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封之微总该不好意思跟进来了吧。
在水里足足憋了半柱香的功夫,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谁知正好对上封之微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幽幽的,像猫。
杨云天一愣,下意识双手护住胸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害臊:“这……这……不妥吧。”
“怎得?你还害怕我一口吃了你?”封之微语气不咸不淡,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这个意思。”杨云天耳根热,“这孤男寡女的,我这还一身精光,传出去会影响你的声誉的。”
“呵,传出去?”封之微冷笑一声,手上却没闲着,取了香胰子,仔仔细细地往他身上涂抹,“谁传?你传还是我传?还是说派你那两个徒弟去传?”她一边说,一边沿着肩头慢慢抹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梦中做了千百遍。
杨云天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忽然听得封之微道:“咦,这居然是狗尾巴草做成的。你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么?”
杨云天语塞。熟知百草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凡俗的花草?这种入门级的东西,几乎每个药师都烂熟于心。
可它的花语——除了那些闲得没事干的药师,一般还真没几个人去记。偏偏,他知道。
他正犹豫要不要接话,封之微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它的花语是‘坚忍’、‘不被人了解的爱’。因为它长在路边、荒野,生命力顽强却不起眼,所以常被人视为一种需要经历挫折、不被看好的感情。
不过在这儿的凡俗间,人们会把狗尾巴草编成戒指或手环送给心上人,代表一种含蓄、质朴的喜爱——没有玫瑰的张扬,却真诚,持久。”
杨云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对方这分明是在借花喻人,把那层“暗恋”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可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是暗恋?这已经是明明白白地吐露心声了。
他没有拒绝封之微替他涂抹香胰子,也没有拒绝她替他梳理髻——整个人像一具木偶,任她摆弄。
修仙之人因衣物都有避尘功效,本不该这么脏。可他偏要完全抛弃法力,以凡人的姿态处世,这才弄成了眼下这副狼狈相。封之微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自家丈夫。
“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找到你的?”封之微见他始终不主动开口,便自己挑起了话头。杨云天点了点头。
封之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修的是什么道法?为何我卜算别人,算无遗漏,唯独算不透你?”
“你就是因为算不透我,才对我上心的么?”杨云天试探着问。
“当然不是。”封之微语气干脆,“当年我修为低微时,算不透的人多了去了,我也没对他们产生什么。唯独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
“不同就是不同。没什么好解释的。”封之微淡淡道,“当年师父也算不透你。据他老人家说,因为强行推算你的来历,差点丢了性命,还奉劝我千万千万莫要算你。他老人家才是因为算不透你,对你上心的。我嘛,自然也会听师父的话,不去算你。”
“童子前辈……”杨云天想起那个小老头,想起当年与他并肩对抗天道使者的场面。童子正是因为强行卜算他,才引来了天道使者。后来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童子对他说了万妖域雷渊深处的提示——他最终也的确是在雷渊深处,找到了命运的轨迹。
“师父来万岛域没多久便兵解归天了。”封之微的声音低了几分,“你也知道,我们卦师很多时候都是以寿元为祭,去卜算天道。我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吃了那枚启灵寿桃。不过我也感觉到了,我的大限快到了。”
杨云天一怔,从水中伸出胳膊,握住封之微的手腕,凝神探查。过了许久,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封之微笑了笑,语气倒是洒脱,“我本也没抱什么希望。能在最后这一百年里再见到你,死也无憾了。”
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脸上露出一抹小小的得意,手腕从杨云天手中抽了出来,脸颊上已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嫣红。她手中凭空浮现出一套古币法宝——六十四枚形制各异的钱币,幽幽地悬在空中。其中一枚微微震颤着,与其他六十三枚的安静截然不同。
“就是它,通过它找到你的。”封之微指了指那枚震颤的古币,“半个月前,我正在打坐修炼,这枚钱币突然就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可我翻来覆去地探查,卦象上什么指示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指向什么——就算卦象没有显现,我也知道你来了。
后来我无论如何也卜算不到你的踪迹。常言道‘医不自医,巫不自卜’,我却只能卜算自己,只探出一个大致方位,卦象混沌不堪,没有明确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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