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明宇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堂上空那层泛着淡金微光的结界上——他的爱妾红菱正被悬空困在结界中央,鬓发散乱,素白的手徒劳地拍打着壁垒,瞧见他来,眼里瞬间漫上泪意,嘴型像是在喊“侯爷救我”。
龚明宇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起一阵冷意。来时岂会没有预料?贞瑾伯爵时茜是什么性子,在京中谁人不知,那是个顶着伯爵封号、连当今西周国君都敢当面掰扯规矩的主,今日自己登门要人,她断没有轻易放人的道理。
可自己万万没料到,贞瑾伯爵连面都懒得见,直接让醉红尘的管事客客气气递了句“伯爵忙于公务,无暇见客”,结结实实给他堵了个闭门羹,半分余地都没留。
这“醉红尘”的玄妙,他今日才算真正领教透了。这醉红尘的阵法有阵灵,阵灵无实体,无形无迹,寻常修士哪怕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分踪影,唯有布下这阵法的本人,或是其直系血脉,才能凭骨血里的共鸣感应到阵灵的存在,更别说催动阵法、解开封禁。
而这醉红尘,乃是已故镇国公亲手布下的。镇国公鬼仙他们找不到,这阵灵就是灵体,若非红菱被阵法自动困了起来,自己都不知道醉红尘的阵法有阵灵。
镇国公鬼仙,在他们进入上京城后,早寻过数次,再醉红尘里,但凡是他们能到的地方,他们都去过,却连阵灵的衣角都没摸着。
所以,绕来绕去,能解这局的,只剩镇国公留在世上的嫡亲孙女——贞瑾伯爵了。
念头及此,龚明宇不再迟疑,侧身低唤一声,跟着他多年的亲信统领立刻躬身凑上来,垂耳等候吩咐。“郡主贞瑾伯爵借口忙于公务,不肯来醉红尘处置,”龚明宇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掠过一丝阴鸷,“难不成真让红菱在这大堂上空吊个三五天?来往客人看了像什么样子!你们分三路去堵,务必把人给我‘请’过来。”
亲信领了命,一刻不敢耽搁,转瞬便点了三队精干人手,飞快兵分三路:一人直奔提点刑狱司,一人转道往礼部衙署,最后一人径奔城内的伯爵府。临分头前三人对好了暗号:“若是到了地方没见着伯爵大人,不必多留,立刻往另外两处的方向追,务必截住人!”
提点刑狱司、礼部、伯爵府三处的守门守卫,没有为难龚明宇派去的人,只简单询问了几句。
打探到时茜此时就在礼部衙署,等去另外两处扑空的两人,赶到礼部衙署,才一起上前,询问门前值守的衙役护卫打探消息,一边塞了块碎银子到对方手里,弓着腰满脸堆笑:“官爷麻烦行个方便!我们是南越龚世子的手下,有万分火急的要事求见礼部尚书萧大人,烦请您帮着通传一声,耽误不得啊!”
礼部门前的衙役护卫本想把龚明宇派去的人赶走,心道:这这都是哪冒出来的浑人?真当礼部是路边迎客的客栈?想进就进?再者说,礼部尚书萧大人那是何等人物?正儿八经的朝廷一品,执掌朝仪藩务的重臣,合着是你们家邻家闺女?想见一面就抬脚来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
领头的衙役刚要把腰间水火棍往地上一戳,放句硬话把人轰走,可听见对方张口报出“南越龚世子麾下”几个字,到了嘴边的骂声猛地就卡在了喉咙里。李晓宇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的算盘噼啪响:龚世子?那可是南越国正经的世子,这次千里迢迢来西周为圣上贺寿,是贵客,真要是把他的手下打了赶了,万一闹到两国外交龃龉的地步,自己这小衙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当下那股子嚣张劲儿消了大半,脸上勉强挤出点客气,语气却依旧硬邦邦:“这里是礼部衙署,公务要地,闲杂人等不能入内。”李晓宇说完往旁边指了指门侧的空位,“你们几个且退到那边候着,别堵在大门当口,妨碍官员进出。等着,我这就进去给你们通传一声。”
说是通传,可从大门到内衙的路,李晓宇脚步挪得不算快,心里还嘀咕着这差事不好办,谁知刚进内院的垂花门,就被两个穿着衙门捕快衣裳的姑娘拦了下来。左边那个姑娘眉眼利落,往他跟前一站,语气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端正:“你是何人?不在当值的地方值守,跑到内衙来做什么?”
李晓宇连忙拱手,脸上堆着谄笑:“原来是映日姑娘,小的是大门处当差的李晓宇。”
映日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衙役号服:“既是在大门当差,内衙是大人处理机密要务的地方,也是你能乱闯的?”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李晓宇连忙摆手解释,“实在是门外拦不住的人——此刻衙署大门外站着三个汉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南越龚世子的手下,说他们家主子有万分要紧的事,非得面见萧大人商谈不可。”
映日听了,指尖轻轻碾着袖口的绣纹,半晌没说话。映日心里清楚,时茜现在正在处理这两日礼部的文书,此刻连茶都没续过一口,哪有功夫见什么南越世子的手下?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映日才抬眼看向李晓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李衙役,你且在这等着别动。我家大人此刻正忙着批阅处理礼部这两日堆积的公务,特意命我和青梧守在这内衙入口,就是为了拦住不必要的来客,免得搅扰了大人处理正事。”
李晓宇一听就急了,连忙往前凑了小半步,又怕越了规矩赶紧顿住,脸上满是为难:“映日姑娘,小的不敢催促姑娘,更不敢搅扰萧大人办公务啊!可……可门外那几位,终究是南越国来的人,又是龚世子的亲随,咱们要是就这么把人晾在大门外不理不睬的……万一那龚世子本就记挂着要事,回头知道他的手下在礼部门口被冷落,传出去别说大人听了不悦,万一要是让南越那边挑了理,岂不是平添了不必要的是非?”
映日听了李晓宇这番话,垂眸飞快思忖了几秒,脸上依旧是那副妥帖周到的神色,朝着李晓宇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分寸得当的客气:“李衙役,你且在这廊下稍候片刻,切莫远走。我这就进内去通禀一声,瞧瞧我家大人这会子得不得空儿。若是大人得见,我自然会替你回禀上去,断不会误了你的事。”
李晓宇本就怕唐突了时茜,一听这话正合心意,连忙不迭地点头,腰都微微躬着些,连声应道:“有劳映日姑娘了,有劳姑娘了!”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站到廊下一侧的阴影里,垂着手静候,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映日见他妥当,不再多言,转身提着衣摆轻悄穿过穿堂,掀开了内堂悬挂的青布棉帘,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进去。
屋内熏着淡淡的柏子香,时茜正端坐在临窗的黑漆大案后,身上还穿着常穿的石青色官袍,头发仅用一支木簪挽着,并无多余饰物。
时茜手里拿着封奏折子,垂着眸正逐行浏览,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大案整理得极是齐整,右手边摞着厚厚一叠,是已经批注完毕、用朱笔勾了“阅”字的折子,封皮上都盖了她的私印;左手边则是刚递上来、还带着墨香的待阅文书,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