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柯七皇子把装蛊的瓷瓶塞回蓝拙手里,看着蓝拙把瓷瓶藏回衣袖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在三号楼大堂枯等,再慢半分,那能蚀人筋脉的“销骨蛊”就要对着长彦等人后心甩出去了。
七皇子当即沉声斥了句“蓝拙,退后。”,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拽回身后,袖口扫过地面时带起些许被方才打斗踩碎的青瓷碎片。
斥退蓝拙后,七皇子才转过身,面向还维持着抱拳戒备姿态的长彦与长青,衣摆上沾着的些微战场风尘还未褪尽。
七皇子抬手对着长彦、长青两人拱了拱,姿态端方却不倨傲,声音清朗:“吾乃摩柯七皇子,不知两位将士如何称呼?”
长彦与长青闻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虽自报身份,可摩柯使团一向行事诡谲,适才又差点动了蛊,两人半点不敢松懈,跟着便齐齐抱拳还礼,指节扣在护心甲片上发出轻响,声音齐整:“长彦(长青),伯爵府护卫。如今奉吾主子、贞瑾伯爵之命,看护醉红尘。”末了又补了半句,语气里带着寸步不让的严谨:“此处是伯爵府私产,闲杂人等不得擅闯专属通道。”
七皇子闻言了然地点点头,旋即侧身对着两人又躬身施了半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原来是长彦、长青两位兄弟。方才是我们的人不明规矩,多有得罪,本皇子为属下他们的鲁莽,给两位赔罪,还望两位兄弟见谅。”说罢还递了个眼色给身后垂首的蓝拙,示意他也道歉,蓝拙却只梗着脖子偏开了头。
长彦见状摆了摆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格挡兵刃时蹭到的血珠,语气爽利:“七皇子客气了。赔罪就不必了。我们也没吃亏,且方才是我与长青先动的手,事先也没跟他们打招呼——说到底是我们欠个提前知会。”长彦说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被人群挡着的、铺着云纹青石板的通道,“按理说,你们摩柯使团远道而来,陛下特许住我们醉红尘,是我们这里的贵客,我们本该以礼相待。”
话锋却骤然一转,长彦抬手指了指通道尽头隐约传来的舆车铜铃声:“不过方才我们站的那地方,是醉红尘主楼舆车专属通道,来往都是乘舆车的贵客,本就不是站着说话的地方。更何况方才正巧有位阁里的客人乘了舆车,正要走这条通道回别院,总不能让贵客等着,或是绕路挤人行通道——换作是七皇子您的车架被堵,怕是也不会乐意。”
“是这个理,”七皇子立刻接了话,顺势把这层尴尬揭了过去,“本皇子明白,这都是误会,是我们的人不懂西周及醉红尘的规矩,扰了两位值守,也挡了贵客的路。”
一旁立着的长风早就在等这话了,刚才被两边打斗的余波逼得退了好几步,手里的马灯都晃得烛火跳了跳,这会儿见七皇子把话圆了,两边都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便赶紧上前两步,对着长彦长青拱了拱手:“长彦、长青,既然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先进去了。”
长彦和长青齐齐点了点头,示意他自便。长风当即弯腰捡起刚才躲闪时搁在地上的马灯,灯壁上沾了点刚才溅到的血,长风拍了拍衣角,顺着侧面铺着红毯的人行通道,快步进了挂着“醉红尘”鎏金匾额的主楼门槛,身影刚消失在朱漆门后。
一直缩在七皇子身后的蓝拙立刻凑了上来,下巴上还沾着刚才被长彦一拳打出来的淤青,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和七皇子两人能听见,眼神里带着点急色:“七皇子,贞瑾伯爵已经进入主楼了。”
七皇子听了蓝拙的话,旋即转向立在廊下的长彦、长青二人,袍袖轻拢间朝着两人拱手,姿态虽未失了皇子的矜贵,却也带着几分客客气气的周全:“长彦、长青两位护卫,本皇子此番前来,是真有要事要见贞瑾伯爵,不知二位可否帮忙通传一声?”
长彦闻言,先是沉沉一拱手,语气里带着不卑不亢的为难:“七皇子,不是我们兄弟不愿行方便,不肯帮忙通传。”
长彦顿了顿,目光扫过七皇子身后那几个属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责意,“只是我家郡主,今儿个在衙署忙了整整一天,从晨光微露待到日头西斜,这会子连晚膳的时辰都早已过了,才刚踏进这醉红尘的门坎儿。”
“方才随行的侍女说”长彦的声音稳稳妥妥,却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理,“说我家郡主原本打算着忙完衙署的公事,便回伯爵府用晚膳的,偏是你的这几位属下,在礼部衙署附近的巷口直接拦下了我家郡主的舆车,拦着路非要请我家郡主过来,郡主没法子,才不得不改道来了这醉红尘。”
长彦说到此处,抬眼看向七皇子,眼神里没什么谄媚,只有护卫对主家的维护:“虽说我家郡主这会是到了醉红尘,可这绝不意味着,郡主就得饿着肚子,平白要给你们摩柯人解决什么疑难杂事。因此七皇子,不管你有什么要紧事,今儿个也得先等我家郡主安安稳稳用了晚膳再说。”
话说到这儿,长彦刻意顿了顿,才又添了一句,语气直白得很:“当然,等我家郡主用完了晚膳,到底要不要见七皇子,那也还是说不定的事。”
旁边的蓝拙本来就因被拦在这廊下许久憋了一肚子火,听长彦这话里话外全是推脱的意思,当即就炸了,往前踏一步拔高了声音,脸上满是怒色:“你们西周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把我们七皇子晾在这一边,当猴儿耍着玩吗?”
“你吼什么?”长青见状,眉头一竖,也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挺拔如松,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我家郡主是什么身份?是还未出阁的贵女!别说晚上见外男不妥当,便是青天白日里,无缘无故见外男也是多有不便的!”
长青嗓门不比蓝拙小,句句都掷地有声:“再说了,我家郡主要身兼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又是礼部尚书,天不亮就要起身进宫上早朝、与我们西周圣上和诸位大人商议朝政,哪一处不是要耗精费神的?难不成合着就许你们有要事,我家郡主连口吃的都不配用了?”
“再者说,”长青冷笑一声,扫过那几个早前拦舆车的摩柯属下,“你们既然都能摸着礼部衙署附近,拦下我家郡主的舆车了,难道会不知道我家郡主是当朝礼部尚书?
既知道我家郡主是礼部尚书,又说七皇子有要事要与我家郡主商谈——既是要事,那自然就是公事了。
即是公事,那当然是在我家郡主上值时,在衙门谈了。不知道醉红尘的规矩吗?
醉红尘是吃饭、睡觉、娱乐看戏听曲、赏景的地方,不谈公事。”
长青望着那几个身着摩柯特有毡领长袍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在转角处拐得没了踪迹,才收回飘乎乎的目光,抬手下意识攥了攥长彦的衣袖,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懊恼:“长彦,你说……我方才是不是话说得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