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原因,朝瑶从未说出口,却比任何理由都更重。
阿念对她太好了。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被皓翎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帝姬,在别人面前是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可在朝瑶面前,从来都是软乎乎的、掏心掏肺的。
阿念会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塞给朝瑶,说“你拿去花,不够我再找父王要”;阿念会在朝瑶受伤时哭得比谁都凶,一边哭一边骂她“你这个不省心的家伙”;阿念会在玱玹面前毫不掩饰地说“我最喜欢朝瑶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让父王打你”。
朝瑶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她真心实意的好。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想还十分。阿念对她的好,是毫无保留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纯粹到光的。
哪怕她对玱玹没有男女之情,但只要她点个头,以她的手段和地位,阿念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她宁可让玱玹恨她,宁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冷血无情,也绝不做那个伤害阿念的人。
她拒绝玱玹,不仅仅是因为不爱,更是因为——她爱阿念。
她用玉山之诺,换他成为“共主”;
她用“一国两制”,为皓翎留一条生路;
她用太尊的禅让之语,为后世凿开一道不传血脉、只传贤德的门缝。
而她自己,退到幕后,像一粒被风卷走的雪,不争、不显、不求。
未来啊,或许他也不会现……万物都是她。他或许仍会梦见她包着萝卜的手指,或许仍会在朝堂上听见风里有她轻唤“小玱玹”,
可他再也不会懂——?她不是不爱他,只不过是血脉之爱,相伴之情。
她是爱得太深,才不敢让他看见,万物皆是她。?
她是他命里的光,却也是他永生无法触碰的影。
她不是狠心。?
她是把心,拆成了千片,一片给西炎,一片给皓翎给了很多人,很多地方。
最后一片,悄悄埋进他梦里,等他老了,才敢认出来——那是她,从未离开的呼吸。?
朝瑶抽回手指,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早了,你该去歇息了。想来外面的百姓都想着明日天地祭,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玱玹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的东西。他忽然很想问她:上次在朝堂,你有什么想说?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答。她从来不会答,她只会用那双清澈见底、却照不出人心的眼睛看着他,笑眯眯地喊他一声——“小玱玹。”
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自己转身,走向他永远追不上的远方。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瑶儿。”
“嗯?”
“……没什么。”
他推开门,春风灌进来,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玉山初雪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包着萝卜手指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望着他,像他此生唯一一次,离月亮最近的夜晚。
玉京两株树,同根而歧出。一株承雨露,昂向天阙,根须深扎九重城阙之下,枝干盘结社稷山河,虽知栖凤之枝另有所依,仍将满腔情意化作甘霖,润泽万里疆土。
这是玱玹的情,将爱意融进江山,把相思酿成社稷,以一己之身扛起天下,以孤独之躯成全太平。
另一株生于绝壁,饮风餐露,根系探入九幽,枝叶刺破苍穹。她以自身为剑,以本心为盾,宁可焚尽神魂也不肯折腰一分。
若连心中最后一方赤诚都要用作筹码,那她与自己所战之物,又有何异?
于是两株树,一株向西,一株向东,枝桠在风中偶尔相触,又各自沉默地伸向自己的天空。
他们共享着同一轮日月,开出了截然不同的花。
门在身后合拢,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玱玹站在廊下,脚步顿住了。
院中站着两个人,防风邶倚着廊柱,姿态散漫,像一只慵懒的豹子,日光在他黑色的长上镀了一层暖光。
他怀里抱着一壶酒,不知是第几壶了。
九凤站在另一侧,双臂环胸,背脊挺直如枪。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在数檐角的瓦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但玱玹知道,从自己踏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这两人的注意力便像两柄无形的剑,不偏不倚地锁在了他身上。
他们从未离去,从朝瑶重伤被抬进这间屋子开始,从太尊和皓翎王先后踏入那道门槛开始,从他在里面与两位帝王谈定天下归属、定下万世盟约开始——这两个人,一直都这院子里。
玱玹没有动。防风邶也没有动。九凤更没有动。三人就这样对峙着,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错成一片晦暗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