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和议之后的土默川,完全不是边塞诗里黄沙卷地的苦寒模样。
大青山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北边,山脚下铺开千里敕勒川,大黑河水自西向东缓缓淌过,草色从春初的浅绿铺到盛夏的浓碧,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一直漫到天边的云影里。
散落的“板升”聚落嵌在草原与田地的交界地带,汉地迁来的农户开出片片良田,春种荞麦、秋收粟米,田埂边的柳树渐渐长得枝繁叶茂,和不远处蒙古包的白帆穹顶遥遥相望。
牧群顺着季节的脚步在草原上移动,绵羊像散落的云团漫过缓坡,马群踏着风在草甸上驰过,骆驼慢悠悠晃着脖子走向河谷。
每到傍晚,夕阳把大黑河水染成熔金,毡房的炊烟顺着风飘得很远,奶茶的香气裹着草叶的味道,混着边市上飘来的布匹与炒米的气息,漫过整座美岱召的夯土城墙。
沿着阴山向南走,边市的车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从大明边关运来的茶叶、丝绸、铁锅顺着车辙印深入草原。
牧人赶着膘肥的牛马往集市走去,马蹄踏过的草地上,曾经被战火踏碎的草根,早已重新冒出了嫩尖。
这里是蒙古土默特部落的驻地,和以往印象中逐水而居的蒙古部落已经完全不同,如同南方汉人城镇一般的风景。
而就在这片田园牧歌的中央,归化城就浸在了一片柔和的青灰色里。
这座由俺答汗与三娘子主持营建的城池,完全仿照元大都的规制铺展开来。
全城用青砖砌就,远远望去,整座城在土默川的碧草映衬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蒙古人给它起了个温柔的名字—库库和屯,意为青色的城。
城的核心区域错落排布着八座高楼与琉璃金银殿,飞檐翘角在塞北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汉地的能工巧匠把中原的营造技艺带到了草原,又融入了蒙古部落的建筑气质。
殿宇周围立着高高的旗杆,藏传佛教的经幡顺着风轻轻飘动。
万历六年之后,城内的弘慈寺落成,银铸的释迦牟尼佛像端坐在殿中,汉、蒙、藏三地的工匠一同在墙壁上绘满了色彩斑斓的壁画。
晨钟暮鼓顺着风飘出城墙,连城外牧场上吃草的羊群,都能听见寺里传来的梵音。
而就在城中顺义王王府深处,几道身影正沿着走廊快速向着后院前行。
“夫人。”
她们走近一处院门,门口两个高大的蒙古汉子看到她们走近,恭敬行礼道。
“汗王可醒了,身子怎么样?”
说话的正是草原上最有影响力的王,三娘子。
如果她不是女儿身的话,或许她会成为他们的王。
即便最忠心于辛爱台吉的人,都会忍不住对她竖起大拇指。
这些年来,草原上的各种纷杂事儿,都是忠顺夫人处置,打理的妥妥帖帖,由不得让人不佩服。
“汗王已经起了,刚还叫人搀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只是,身子还是虚,没一会儿就回屋休息了。”
一个护卫开口答道。
三娘子没说其他,带着身后人走进院子。
身后四个人,两男两女,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和侍卫。
不过他们这会儿都站在院子里,而三娘子已经走进屋里看望汗王。
很快,屋里传出争吵时,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身体并不好。
而院子里侍立的男男女女们,这会儿也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时候得罪屋里那一对掌握着蒙古最大权势的夫妇。
终于,争吵时渐息,三娘子气冲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对身边人说道:“我们走,吩咐护卫准备马匹。”
等三娘子带着人走出院子,黄台吉的身影艰难的出现在门口。
他扶着门,看着院门方向,脸色灰白难看。
“巴库。”
黄台吉对院子里喊道。
“汗王。”
一个中年壮汉上前,等候汗王差遣。
“你马上去。。。。。咳咳,去叫扯力克回来。”
黄台吉吩咐完,就张开双手,左右两边有侍卫上前扶着他,搀扶回了屋子。
而出了后院的三娘子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随即吩咐手下收拾行李,显然打算离开。
“夫人,我们这是要把东西都带走吗?”
身边侍女忍不住问道。
“把需要的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