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有三岁,她跑不动。
霍顿抱着她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了。监工的鞭子抽在他背上,一下,两下,三下。他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妹妹,一动不动。
他听见维赫勒的声音:“放开那个孩子。”
监工笑了:“这是奴隶主的财产,你说放就放?”
维赫勒没有回答。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里的火把扔进了矿坑。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霍顿看见监工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看见那些追兵慌乱地跑去救火,看见维赫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和妹妹。
“起来。”维赫勒说。
霍顿爬起来,抱着妹妹,跟着维赫勒走进夜色。
那一年,他六岁,妹妹三岁。
维赫勒为他取名叫“霍顿”,说这个词代表了黎明的光。
后来的事,他很少回忆。
他只记得跟着那个人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的地方,那些戴枷锁的人开始抬头。走过的城池,那些跪着的人开始站起来。
维赫勒带着他们做了一件又一件疯狂的事。
他驱逐了众神——这是一道包裹世界的结界,隔绝了凡间与神国。从此,神明可以俯瞰,却无法降临;可以倾听,却无法回应。凡人的事,交给凡人。
他挨个屠杀了旧日的统治阶级——那些把奴隶当牲畜的贵族,那些把信徒当工具的祭司,那些把弱者当食物的强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审判,没有宽恕,只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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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创造了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不再被奴役,精灵不再傲慢,矮人不再封闭。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士兵放下刀剑,学者埋书卷。
整个艾尔德兰只信仰维赫勒一人,他高举神座,轻易就成就了强大神力,成为唯一驻守在凡间的现世神明。
那是霍顿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世界。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
仅仅只是几十年,那些曾被维赫勒拯救的人,那些曾跟在他身后的人,那些曾高呼他名字的人,开始害怕了。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会失去,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害怕那个疯子会继续疯下去。
所以他们选择先动手。
那一天,各族联军和诸神联手,从内部破开了绝地天通的结界。
那一天,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在背后捅来刀子。
那一天,维赫勒站在尸山血海中间,看着那些他曾救过的人举刀向他冲来。
霍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那些跟了他们几十年的老部下,在背后捅来的刀子。
忘不了那些曾被解放的奴隶,跪在神像前祈求赐福。
忘不了维赫勒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终于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
维赫勒死了。
军团没了。
理想碎了。
霍顿是少数活下来的人。
他逃到了外层位面,躲进了虚空深处。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他在那里躲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年月,忘记了季节,忘记了人间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忘记那天。
没有忘记那些刀,那些背叛,那些人的脸。
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被拯救的人,会回过头来杀拯救他们的人?
为什么那些曾高呼名字的人,会跪在另一群人的脚下?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愿相信自己站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