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回去了,并没有立刻拿出钥匙。
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楼道昏黄微弱的声控灯亮起,照出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额头上那道磕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血珠混着冷汗,顺着眉骨滑落,狼狈而狰狞。
风衣的衣角在刚才的拉扯与下跪中沾满了青石板上的泥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血腥与肃杀。
林宇抬起手,用粗粝的指腹狠狠抹去脸颊边缘凝固的血迹。
每擦一下,皮肉都牵扯出火辣辣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关。
他不能让小美看出半点端倪。
小美怀着身孕,心思本就敏感纤细,若是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满头是血、满身狼狈的模样,非得吓出个好歹来不可。
更何况,今晚发生的一切,是叶家最高层的权力绞杀与血腥博弈,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彻底碾碎。
那些你死我活的黑暗,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这扇门后的微光,是他用命换来的净土,决不能染上半分污秽。
林宇脱下风衣,借着楼道的暗光仔细拍打干净尘土,又将额前微长的碎发小心拨弄下来,严严实实地遮挡住额角的伤痕。
他闭上眼,反复深呼吸了数次,强行将体内那股翻腾的后怕压入心底最深处,直到紧绷的嘴角重新挂上一抹温和平静的弧度,才轻轻转动钥匙。
“咔哒。”
门锁被轻手轻脚地拧开。
屋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安神花茶与烘焙甜点的温热香气。
没有冰冷的杀机,只有属于一个家庭最真实的烟火暖意。
然而,当林宇反手合上防盗门、抬眼望向客厅时,他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
客厅中央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昏暗。
原本应该在主卧里安稳熟睡的小美,此时正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实羊绒披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她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眼帘半垂,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到了极点,却依然强撑着不肯闭眼。
听到玄关处的响动,小美浑身微微一颤,像是从某种不安的惊悸中猛然醒过神来,立刻抬起了头。
“小美?你怎么还没休息?”
林宇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与一丝轻微的责备:“不是跟你说了吗,孕妇最忌讳熬夜,对你和宝宝的身体都不好,这都快凌晨两点多了,怎么还傻坐在沙发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迅速在沙发边蹲下身子,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小美微凉的手。
可在伸出手的瞬间,他想起自己掌心里满是外面的寒气与未干的汗渍,动作猛地一顿,不着痕迹地在裤管上搓热了掌心,这才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女人柔软纤细的手指。
小美看到林宇平安归来,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像是终于落了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软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睡不着……”
小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与依赖。
她反手紧紧抓住林宇的大手,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男人就会消失一样:“你刚才跟着那位表爷爷下楼,去了那么久……我一个人在屋里,怎么都睡不踏实。心里总是突突直跳,总觉得……觉得要出什么事。”
林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小美的指尖:“傻瓜,在这自己的家里,能出什么事?就是长辈难得来一趟,我送他下楼,在下面多陪他聊了聊家常,顺便送他上了车而已。”
“真的只是聊家常吗?”
小美抬起眼眸,那双澄澈干净、毫无心机的杏眼里满是忧虑。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后怕地朝窗外漆黑的夜色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林宇,你别怪我多心……那位表爷爷,我总觉得他……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好说话。”
“你不知道,刚才在屋里的时候,虽然他一直在笑,可他身上那股气势太吓人了。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我,我就觉得像是有一把冰凉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一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见过那么多老人,从没有哪一个长辈的眼神像他那样沉、那样狠……”
小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倾诉着方才林宇不在时她独自面对叶崇山的窒息感:
“而且,你刚出门那会儿,他就一直在旁敲侧击地盘问我。问我们平时开销怎么样,问你平时都在忙些什么、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甚至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经常早出晚归,或者神神秘秘地接电话。”
听到这里,林宇整个人神经骤然绷紧,后背的冷汗险些再次淌落!
他万万没想到,叶崇山那只老狐狸,在楼下逼问自己之前,居然已经借着喝茶的幌子,在屋里对毫无防备的小美进行了一轮隐秘的试探!
如果小美当时说错哪怕半句话,透露出半点关于叶君豪私下秘密调配人员、甚至哪怕只是提到一句他平时有些反常的行踪,叶崇山今晚在凉亭里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
林宇强压下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喉结滚动了一下,状似随意地轻声问道:“是吗?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小美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小美看着林宇,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在给大老板当司机不容易,有些大公司的规矩多、保密严。你平时从来不跟我聊工作上的勾心斗角,就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所以我虽然不知道那位表爷爷到底想打听什么,但我本能觉得那些话不能乱答。”